何文踩着出栏后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稻草,刚把最后一头花猪赶上车,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就匆匆往镇上赶。
荣发最近跟绿源两个是铆足了劲儿,战的有来有往,硬生生顶着压力撕开一道口子。
几个尚处观望的小厂,私下里也都有了考量,之前一边倒的局势,正悄然发生微妙变化。
荣发饲料招牌虽然历经风吹日晒褪了颜色,却成了现坪山镇的独苗苗。
何文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倒料声,混着许老三标志性的大嗓门,别有一番喧嚣气。
许三正蹲在柜台后,给前来买料的老人家称带了豆粕,粗粝的手掌抓起饲料,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颗粒,嘴里还振振有词。
“许老!”何文掀开门帘大剌剌的闯进来,带起一阵风,把门口挂着的塑料布吹的作响。
许三抬头见是何文,手里的秤杆顿了顿,笑着打趣:“我说这是什么风,倒是把贵人给吹来了!”
何文抹了把额头的汗,“看您老这气色红润,这钱也该您赚!”
说着又凑近许老三几分,压着声音道:“鱼饵已备好,坐等大鱼上钩!”
许三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他赶紧打发走买饲料的,顺手就把柜台后的小木门一关,拉着何文往仓库后头的小厅走去。
屋里陈设没变,桌上多了碟卤味花生,就着茶水嚼下两颗,倒是香的很。
各自斟完茶,许三便坐下催促道:“快说说,事情怎么个安排?”
何文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才缓过劲儿来:“诱饵已经放出,这两天就能收到风。务必备足5万吨库料,能不能将绿源扯下马就看这一遭。”
“5万吨?量不小啊!还这般急,绿源要是想上船,怕是要好一番折腾。”许三听完眉头皱了皱,他似是在心里盘算着厂内的存量,如果够不上,还要再想想办法。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对了,许老,绿源最近情况如何?如果可以,可以再刺激他们一波,尽量把他们的库存吃干净。”何文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黄永强不是个蠢的,你们出手务必要小心些。”
许老三不置可否,这段时间,邹厂全市各点的转。绿源铺出去的货,9成都在荣发手里卡着。
要是真放出饵钩一钩,绿源还真是生死难料。何文一出手,不仅把荣发盘出了活路,还顺脚踹了对家,手段可见一斑。
许老三掏出烟杆,倚着靠背嘬了一口,“戏当然要做全套。其他几个县的网点,都做了做样,不给点甜头怎么能让黄老狗沾沾自喜,乘胜追击?
最近那黄老狗可嘚瑟的很,满脸写着挡我者死的嚣张。
不过绿源怕也快了,他再怎么只手遮天,这么不要命的打法,再大的家底估计也吃不消。”
何文也是这么个想法,风筝线放出去,总要张弛有度,给对方点希望,才能让好胜心逐渐蜕变成心魔。
事情发展的远比想象中顺利,不免让何文感叹,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时省力。
像是想到什么,何文脸色微沉,话锋一转,“有个事儿还想跟您打听下,您门路多,不知道这年头哪儿有大批量的陈米兜售?”
这话刚落,许三的脸色变了几变。
刚才还带着点热络的笑容顿时收的干干净净,嘴唇抿成直线,眼睛往门口瞟了瞟,身子朝着何文又凑了凑,才拢着手抵在嘴边,低低压出两个字:“储备。”
何文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茶水晃出几滴,落在粗糙的台面上,很快便渗得干净。
何文刚想追问,就见许三摆了摆手,声音压的更低:“别问那么细,这事儿就不是咱们老百姓该议论的。
这年头大把人还饿着肚子,没拿观音土充饥已经算世道不错了。一般地界怎么会有陈米?”
何文的指尖攥的发紧,卡在桌沿,硌得手心发疼。
“那边隔几年要倒一批出来,不过我没这门路,要是你想沾一沾,怕也得要天大的面子。”
何文哪里是想沾一沾,粮食这金贵东西,哪怕是陈米,也不是普通人能染指的。
可怪就怪在,她在仓库见到的陈米,跟她印象当中的概念存在极大区别。
稻米存放数年,颗粒早该失去光泽,甚至出现灰黑色的霉斑,气味无香。存储不当者,甚至会腐败变质,根本无法作为补充口粮流入市场。
可仓库里的,如果不碾碎,再细细辨别,单从外观上来看,很难发现异常。不然韩栋梁也不会蠢到,拿来直接顶下一等粮的分位。
两人默契沉默。
何文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最终起身。
“后续待邹老板粉墨登场,唱出大戏。如有情况,保持联络。”
许三将何文送至门口,想想还是多嘴补了句:“陈米的事儿,你要是真有需要,我帮你问问门路,不过我不保证有下文。”
“那多谢!”
何文对于此事的急迫度一般,没影的事儿,她不打算深究,但若能提前掌握线索,她倒也不排斥。
小老头眯着眼,将手里的烟锅往身后一别,抱拳道别。
走出荣发,阳光正好,何文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街边不时传来豆花的叫卖,一个佝偻老妇挑着两笼箱子沿街走着,灰麻早已被汗浸湿,脸上却浸着笑。
风中都裹上黄豆的香气,何文踩着吆喝声的节奏,步子甩的飞快,“大婶,来碗甜豆花!”
瓷器碰撞的脆响里,何文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个熟悉身影,那不是老周吗?
周正亮今天一改平日里的从容温和,在街角来回踱步,眉头也拧成疙瘩,一脸焦急。
何文刚准备打招呼,就见老周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藏青色工装的男人正快步走来,手里攥着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额角全是汗。
老周没再看周围人,几步就迎了上去,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急切:“怎么样?”
工装男摇了摇头,将文件袋往老周手里一塞,两人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急匆匆朝着街对面走去。
瓷碗里的豆花还冒着热气,甜滋滋的汤料混着黄豆的醇香弥漫开来,何文用勺子舀了一口,将诸多烦恼一口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