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以东。
陈朝北境，绝岭观测台。
这座建于悬崖之巅的灰色石堡，已在此矗立四百余年。
石堡顶层，没有窗户。
只有一座由无数异铁细丝编织而成的巨大球体，悬浮在穹顶之下。
球体表面，流光如瀑。
那是经过转化的势能，在模拟光幕另一侧的能量流动。
张诚站在球体前。
他是五臣之一，主管“观星”与“外察”。
此刻，他眉头紧锁。
球体表面，原本代表元廷统治区域的灰暗色块，正在大片大片地褪色、崩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炽烈的、不断膨胀的金红色光晕。
光晕中心点，标注着两个字：
濠州。
“扩张速度，超出所有推演模型。”
张诚身后，年轻的计算员声音发紧。
“三个月前，这团光晕只覆盖河滩方圆十里。”
“如今，已涵盖三府十七县。”
“而且还在蔓延。”
张诚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金红光晕边缘。
那里，有数条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蓝色丝线，正从北方蜿蜒而下，试图缠绕、渗透金红光晕。
其中一条蓝线，在标注“定远”的位置，与金红光晕发生了激烈碰撞。
蓝线骤然明亮，随后暗淡。
金红光晕则向内收缩了一瞬，边缘泛起涟漪，但整体并未溃散。
“损失呢？”
张诚问。
计算员快速操作着面前的算盘状势能仪。
仪轨上的异铁珠不断跳动。
“根据能量对冲模型反推……”
“金红方在本次接触中，损失约百分之十五的‘组织度’。”
“但随即迅速回升，甚至略有增强。”
“其‘凝聚核心’的强度，提升了。”
张诚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扛住了第一次正式侵蚀。”
“还借势完成了整合。”
他顿了顿。
“这个朱元璋，比我们预想的更坚韧。”
这时，球体另一侧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张诚猛地转身。
那是北方。
代表辽东的区域，此刻已被浓郁的、近乎粘稠的幽蓝色覆盖。
蓝光之中，无数扭曲的阴影在蠕动、增殖。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道粗壮的蓝色光柱，正从赫图阿拉的位置冲天而起。
光柱顶端，隐约勾勒出一只巨鸦的轮廓。
巨鸦展开双翼。
阴影投向南方。
“幽能浓度突破阈值！”
计算员的声音变了调。
“辽东全域污染指数，已达‘死地’级！”
“能量反应……还在攀升！”
张诚死死盯着那只幽能巨鸦。
他看到了光柱底部，无数细小的蓝线正向四面八方延伸。
其中最大的一股，正沿着长城防线，向西南方向蠕动。
目标直指——
中原。
“传讯。”
张诚声音冷硬。
“急报君上。”
“辽东生变，幽能冲天。”
“‘星火’已燃，然北风将至。”
---
半个时辰后。
陈朝中枢，观天阁。
陈稳站在星图前，听完张诚的禀报。
阁内还有四人。
赵老蔫、岳飞、林冲，以及新任“天工院”主事，原北望军工械官，公孙胜。
“都听到了。”
陈稳转身。
“说说。”
赵老蔫搓着手里的异铁核桃，第一个开口。
“辽东那个幽能反应，不对劲。”
“以前铁鸦军搞污染，都是偷偷摸摸，分散渗透。”
“这次直接冲天而起，生怕别人看不见。”
“要么是憋不住了。”
“要么……”
他顿了顿。
“是在示威。”
“或者，是在呼唤什么。”
岳飞接话。
“末将更在意那股南下的幽能流。”
“从走向看，目标很可能是朱元璋刚打下的濠州一带。”
“若幽能主力南下，以朱元璋现在的实力，恐难抵挡。”
林冲点头。
“岳帅所言极是。”
“但末将以为，铁鸦军此举，可能意在牵制。”
“幽能主力若真倾巢南下，其辽东根本之地必然空虚。”
“这不合理。”
公孙胜轻抚长须。
“林将军所言，有其理。”
“然贫道观那幽能冲天之象，更像是一种……‘仪式’。”
“或曰，‘锚定’。”
众人看向他。
公孙胜继续。
“幽能侵蚀，需有‘源点’与‘路径’。”
“此前铁鸦军行动，源点隐晦，路径潜行。”
“如今公然显化，恐是已将辽东彻底转化为‘源点’。”
“从此，幽能可源源不绝，循既定路径输送。”
“那道南下的幽能流，或许便是第一条‘固定路径’。”
阁内静了一瞬。
陈稳走到星图前，手指划过光幕。
“所以，铁鸦军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布局。”
“辽东成了老巢。”
“接下来，就是要铺设管道，把幽能输送到中原。”
“而朱元璋……”
他指尖点在濠州光晕上。
“成了这条管道上，第一颗需要拔掉的钉子。”
张诚沉声。
“君上，我们是否要加大信号发送力度？”
“朱元璋需要知道北方发生了什么。”
“更需要知道，如何应对这种规模的幽能侵袭。”
赵老蔫摇头。
“难。”
“针孔通道本来就不稳定。”
“现在幽能冲天，光幕西侧的能量场乱成一锅粥。”
“信号送过去，八成要畸变。”
“说不定反而误导。”
陈稳沉默片刻。
“信号要送。”
“但不能只送警告。”
他看向公孙胜。
“天工院那边，对幽能净化节点的研究，到哪一步了？”
公孙胜躬身。
“已有雏形。”
“依据东来信号中解析出的‘共振净化’原理，我们设计了小型势能共振塔的图纸。”
“理论上，可在小范围内形成势能场，中和幽能污染。”
“但……”
他苦笑。
“图纸只是图纸。”
“要造出来，需要大量异铁，以及精确的势能导引技术。”
“这些，朱元璋都没有。”
陈稳点头。
“那就送图纸。”
“送原理。”
“送一切他能用得上的东西。”
赵老蔫睁大眼。
“君上，这……这信息量太大了！”
“针孔通道根本承载不了！”
“强行发送，通道可能崩溃！”
陈稳看向悬浮的星图。
图中，代表幽能的蓝色，正不断蔓延。
金红色光晕在其面前，显得单薄而脆弱。
“通道崩溃了，可以再修。”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看向众人。
“朱元璋，是我们选中的‘星火’。”
“他不能灭。”
“至少，不能现在灭。”
“传令。”
“天工院、观星台、讯驿司，三司协同。”
“集中所有可用势能，准备强化针孔通道。”
“三日内，我要你们把‘共振净化塔’的基础原理、结构图纸、以及辽东幽能情报，全部送过去。”
“送不过完整的，就送碎片。”
“送碎片也送不过的，就送关键参数。”
他顿了顿。
“哪怕只送过去一句话——”
“幽能有源，毁源方可断流。”
张诚深吸一口气。
“臣，领命。”
赵老蔫苦笑，但也拱手。
“老臣尽力。”
众人退去。
观天阁内，只剩陈稳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那里，是光幕的方向。
也是朱元璋奋战的方向。
“时间不多了。”
他低声自语。
“你要快点长。”
“长得再快一点。”
窗外，暮色渐沉。
远处，势能熔炉的光辉，正缓缓亮起。
新的一轮信号发送准备。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