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地下共鸣站点。
空气里弥漫着晶石过载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紧绷的沉默。
赵老蔫双眼布满血丝,盯着面前重新组装、复杂了不止一倍的“针孔通道”原型机。
它比第一代大了两圈。
核心的势能共振晶体换成了更大块、纯度更高的。
环绕的辅助阵列从三组增加到六组。
每一处连接导线都裹着特制的绝缘材料,表面闪烁着细微的、流动的金色纹路——那是浓缩的国运加持。
“能量储备如何?”赵老蔫声音沙哑。
“达到理论值的八成七。”助手紧盯着仪表盘上微微颤动的指针,“但波动很大,西面光幕的干扰比上次测算时增强了至少三成。”
“预料之中。”赵老蔫抹了把脸,“铁鸦军不是瞎子,我们在钻空子,它们就会把空子变得更扎人。”
“还要继续吗?大人,这次消耗的国运储备,足够支撑北境一个营半月的全额‘激励’……”
“继续。”赵老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君上说了,西面的‘星火’,值这个价。”
“我们现在送过去的,可能只是一点火星。但将来,也许就能换回一片燎原大火。”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旋钮和开关。
“上次发送的,是警告和询问。是‘有没有活着’。”
“这次,要送点别的。”
“送点……能让他‘活得更明白’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最终校准。目标区域,淮西河滩,上次信号确认的模糊坐标点,向东偏移三里,覆盖可能的营地移动范围。”
“编码内容,确认。”
助手将一块特制的玉板插入卡槽。
玉板上刻着的,不是文字。
是两幅极其抽象、由无数细微点线构成的图案。
第一幅,描绘的是物质在高温下与某种成分结合,又失去某种成分的简化过程。
第二幅,则是规则几何体的空间堆叠结构示意。
这是工部与钦天监数十位大匠和学者,殚精竭虑,将“高温氧化还原”与“晶体结构”这两个基础概念,拆解、转化、压缩后,形成的两套极度精简的“概念脉冲编码”。
它们不包含任何具体技术细节。
只传递最核心的“关系”与“形态”。
即便如此,要将其转化为能穿透光幕、抵抗干扰的脉冲信号,也艰难无比。
“校准完毕。”
“能量灌注开始。”
赵老蔫亲自扳下了主闸。
嗡——
低沉的轰鸣在地下空间回荡。
原型机中央的晶体骤然亮起,金光流转,越来越盛。
六组辅助阵列依次点亮,发出共鸣般的颤音。
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剧烈跳动。
“干扰增强!检测到高浓度幽能扰动正在靠近目标通道区域!”
“不管它!”赵老蔫吼道,“保持输出稳定!把我们的‘信号’,给我砸过去!”
金光凝聚到极致,化为一道比上次凝实些许、却依然细若游丝的光束,激射而出,没入站点西壁专门开凿的、指向光幕的通道。
几乎在同一刹那。
遥远的西方,光幕彼侧,淮西以北的某处荒原地下。
一处隐蔽的、由幽蓝晶体构筑的巢穴中。
盘踞在浓郁幽能中的铁鸦军主人,那无数复眼构成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
它“看”到了那道试图穿透屏障的金线。
也感知到了金线中承载的、与这个世界底层规则格格不入的“简洁概念”。
一种本能的排斥与愤怒涌起。
但它无法直接掐断这条线。
光幕的规则裂隙客观存在,对方的“势运”支付了穿透的部分代价。
它只能干扰。
加剧那片区域的幽能浓度。
扭曲信号经过的规则路径。
让那条本就艰难前行的金线,承载的信息丢失更多,畸变更甚。
“徒劳……”
它的意识泛起冰冷的涟漪。
“知识的种子,落在被污染的土地上,只会结出畸形的果实。”
“或者,根本发不了芽。”
它不再过多关注。
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北方。
投向了那正在急速膨胀、散发着诱人幽能波动的女真势力。
那才是它选中的,足以碾碎一切变数的完美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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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西营地。
朱越正蹲在新建的第二座冶铁炉旁。
炉子已经冷却。
这一炉的铁水成色比第一次好,杂质更少,但产量依然低得可怜。
他正在和几个工匠讨论,如何改进鼓风效率,如何调整燃料和矿石的比例。
就在这时。
左耳后方。
那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再次袭来。
比上次更微弱。
更飘忽。
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朱越身体一僵。
“怎么了,越哥?”旁边的工匠注意到他脸色突然发白。
“没事。”朱越抬手制止他,闭上眼睛,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转瞬即逝的刺痛感上。
捕捉。
记忆。
那脉冲的“音节”更加破碎了。
残缺得几乎无法辨认。
只有一些极其零散的“点”和“短促的线”,以及大量令人心慌的空白与杂音。
他快速走到一边,抓起炭笔和记录用的木板。
凭着感觉,将那些残缺的脉冲“描摹”下来。
不成章法。
甚至连基本的节奏都难以维系。
“这……比上次还碎。”汤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木板上那鬼画符般的痕迹,眉头紧锁。
朱越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这些痕迹。
努力将它们与脑海中已有的知识框架进行比对。
高温……他看到了一个疑似表示“剧烈变动”的脉冲残段。
结合……分离……似乎有某种“交替”或“交换”的意味。
结构……几个脉冲点隐约构成某种对称的、重复的图案?
他想起自己正在琢磨的冶铁。
铁矿石(氧化铁)在高温下,与碳结合,失去氧,变成铁。
这是还原反应。
他又想起那些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晶体矿石。
它们具有规则的几何外形。
晶体?
高温……氧化还原……晶体结构?
这两个概念碎片,如同两道细微的火花,在他被大量实际问题塞满的脑海中,轻轻擦亮了一瞬。
虽然信号残缺得厉害,传递过来的仅仅是概念最模糊的轮廓。
但对于一个拥有完整现代科学知识框架、正在实践中摸索的穿越者来说,这模糊的轮廓,就像在黑暗迷宫中突然触摸到一面墙壁的纹理。
它不能直接指明出口。
但它告诉你,墙是用什么砌的。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朱越喃喃道,眼睛越来越亮。
“明白什么?”
“明白怎么把铁炼得更好。”朱越指着炉子,“也明白,我们可能需要换种思路,来看那些蓝色的石头。”
他看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水,看到那些正在崛起的、使用着幽蓝力量的敌人。
“传递这些过来……代价一定很大。”
“他们是想告诉我,对抗那种‘污染’,或许可以从理解它的‘结构’开始?”
“而理解结构,需要工具。”
“高温,和基于原子……基于物质基本层面变化的规律,就是最基础的工具。”
他放下木板,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信号太弱了。
弱到仅仅是接收和尝试理解,都让他感到精神上的疲惫。
但值。
这残缺的回响,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
在他思维的潭水中,荡开了一圈新的涟漪。
虽然微小。
却可能指向更深、更暗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