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地下,第三试验场。
这里的气味混杂着熔炼金属的焦灼、特殊油料的滑腻,以及一种雨后泥土般的清新剂味道。
赵老蔫趴在冰冷的石台上。
他面前是一个半嵌入台面的复杂装置。
核心是一块拳头大小、内部布满细微晶丝的多棱晶体。
晶体被精密地嵌在黄铜与某种黑色木材构成的框架中,周围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一、材质各异的管线。
有的管线通往墙边嗡嗡作响的势能转换炉。
有的连接着浸泡在透明溶液中的导能阵列。
“第七十三次耦合测试。”
赵老蔫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
“记录:基础谐振频率稳定,偏差低于万分之五。”
“次级谐波抑制率,提升至九成二。”
“稳态维持时长……现在开始计时。”
他示意旁边的助手启动一个沙漏。
装置发出低沉的、稳定的蜂鸣。
晶体内部的晶丝,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乳白色光芒。
光芒并不外泄,而是在晶体内部沿着特定路径流转,形成一个微妙的内循环。
“成了?”
年轻的助手屏住呼吸,小声问。
“还早。”
赵老蔫死死盯着晶体内部光芒流转的稳定性。
“稳态只是第一步。关键是要能在‘对面’也形成有效共振,并且承受住光幕规则本身的挤压和……那些黑乌鸦留下的‘脏东西’的干扰。”
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流泻。
装置运行平稳。
墙上的水钟滴答作响。
半个时辰过去了。
晶体内的光芒没有丝毫衰减或紊乱。
“稳态过关。”赵老蔫吐出一口浊气。
“准备接入‘模拟裂隙扰动发生器’。”
助手们立刻操作起来。
另一台装置被连接过来,它能模拟光幕裂隙处观测到的、由幽能印记引发的规则波动与能量乱流。
“扰动强度,一级。”
赵老蔫下令。
模拟扰动加入。
晶体内的光芒立刻出现了细微的涟漪,但很快恢复稳定。
“二级。”
涟漪加剧,光芒的亮度出现周期性微弱闪烁,但内循环结构依然保持。
“三级……直接上到五级!”
赵老蔫豁出去了。
更强的模拟扰动冲击而来。
晶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框架微微震颤。
内部的光芒剧烈抖动,仿佛随时会崩散。
赵老蔫额角青筋暴起,手快速调节着几个关键节点的阻尼阀。
“稳住……给我稳住……”
他念叨着,眼神近乎凶狠。
光芒在崩溃边缘挣扎了几次,终于,在调整后重新找到了一个虽然黯淡、却依然维持着结构的平衡点。
“记录!”
赵老蔫声音发颤。
“在模拟五级裂隙扰动下,通道核心维持基本结构,信息承载能力预估……约为平静状态下的三成。衰减严重,但未中断!”
试验场里响起压抑的欢呼。
这意味着,即便在铁鸦军干扰最严重的情况下,这条被命名为“针孔”的通道,依然有可能传递极其有限的信息。
不再是碰运气的、依赖势运潮汐的广播。
而是一条虽然狭窄脆弱、却相对定向且稳定的“细线”。
“别高兴太早。”
赵老蔫擦了把汗,给兴奋的助手们泼冷水。
“这只是单边模拟。鬼知道真的穿过光幕,撞上那些活生生的幽能污秽,会是个什么德行。”
“而且,信息承载量太低。之前发过去的那种脉冲编码都够呛,更别说更复杂的内容。”
“还有能耗……”他看着势能转换炉上急速消耗的晶石储量刻度,心疼得嘴角直抽,“这么搞,家底再厚也撑不住频繁使用。”
就在这时,试验场厚重的门被推开。
张诚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封漆的信函。
“赵尚书,北境最新急报。”
他直接将信函内容说了出来。
“女真异动加剧,疑似大规模武装迁徙。岳将军判断,其叩边时间可能大幅提前。”
“君上令:针孔通道若有可能,立即尝试向淮西目标发送最高优先级预警,并询问其当前状况及应对准备。”
赵老蔫的兴奋瞬间冷却。
他看了看还在稳定运行、但光芒已然黯淡的通道原型机。
又看了看张诚严峻的面容。
“现在?用这个?”
他指着原型机。
“这东西刚能坐稳,你就要它跑去打仗?”
“没时间了。”
张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北方的刀在加速磨快。西边的火种,必须知道风暴到底有多近。”
赵老蔫沉默片刻,狠狠揉了揉脸。
“预警内容?”
“极度精简。核心就两条:敌锋加速,秋前可能至。另,询问其是否已遭遇环境持续恶化及生物异化袭击。”
“这也要编码……”
赵老蔫嘟囔着,但还是立刻抓过炭笔和铁板,开始设计最简短的脉冲编码组合。
用最少的脉冲,传递最核心的警告和询问。
“通道只能维持这种稳定状态最多一盏茶时间。”
他一边刻写编码孔洞,一边说。
“而且只能发送,无法接收。那边就算有反应,我们也收不到。”
“知道。”
张诚点头。
“先让他知道。其他的……再想办法。”
很快,一组极其简练、只包含几个关键脉冲序列的编码金属片被制备出来。
赵老蔫将其小心地装入原型机的发送槽。
“势能输出提升至临界值。”
“目标区域校准,淮西,最后一次信号捕获大致方位。”
“模拟扰动保持五级。”
“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激发枢纽上。
“发送!”
原型机发出一阵比之前剧烈得多的嗡鸣。
晶体内的光芒猛地收缩,然后化为一道极细、极锐利的光丝,激射而出,没入试验场西墙上一面特制的、刻满导流纹路的铜镜。
铜镜纹路亮起,光丝方向被微调,顺着埋设在地下的专用导能线路,直奔皇城外的共鸣站点主发射阵列。
它将从那里,被进一步增强和聚焦,射向光幕裂隙上相对最“薄”的一点。
试验场内一片寂静。
只有势能转换炉过载运行的低沉轰鸣,和晶石储量急剧下降的“咔哒”报警声。
赵老蔫盯着晶体。
光芒已经恢复之前的黯淡平稳。
发送完成了。
“成功了吗?”助手小声问。
“鬼知道。”
赵老蔫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
他望向西边。
“就看那道‘针孔’之光,能不能穿过污秽与混乱,找到那颗火星子了。”
张诚默默看着消耗殆尽的优质晶石储备刻度,没有说话。
这只是第一次定向发送。
代价已然如此。
未来的联系之路,注定昂贵而艰难。
但有些消息,再贵,也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