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鸣站点地下,赵老蔫盯着眼前的金属板,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
这不是电路图。
是“概念脉冲编码图”。
把“高温燃烧”、“矿物还原”、“金属塑性”、“淬火强化”这些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冶金概念,拆解成最原始的属性符号,再转换成脉冲的长短间隔组合。
比发送幽能特征还难。
因为后者有具体能量特征可以模拟,而前者……近乎抽象。
“这玩意儿发过去,他能看懂个啥?”赵老蔫挠着发亮的脑门,对身边的副手嘟囔,“看天书吗?”
副手是个年轻人,小心翼翼道:“尚书大人,君上的意思是……传递‘思路’,不是具体‘配方’。”
“思路……”赵老蔫叹了口气,“用脉冲打摩尔斯电码的思路吗?那边的人,连电是啥都不知道吧?”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没停。
他调整着谐振铜管的阵列角度,尝试加入一些能够模拟“热”、“流动”、“结晶”等基础感觉的谐波。
这不是精确传输。
这是在未知的接收端,扔过去一把杂乱但有特定形状的钥匙。
希望对方,恰好有一把能对上某些齿痕的锁。
“调试试射第七组。”赵老蔫下令。
一小股势能被激发,经过调制,变成一组复杂的脉冲,射向测试用的势敏纸。
悬笔移动,画出一段起伏的波形。
赵老蔫凑近看,眉头紧锁。
“还是太‘平’了……‘高温’的感觉不够强烈。得加点……爆发性的前缀脉冲。”
他转身,重新修改编码金属片上的孔洞序列。
淮西营地,气氛比前几日更加紧绷。
派往东北方向探听女真消息的人还没回来。
但营地外围,开始出现一些不好的迹象。
先是两条负责警戒的半大土狗,某天清晨被发现倒在营地边缘,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珠泛着不正常的灰蓝色。
救不回来,很快断了气。
接着,营地西侧新开辟的一小片菜畦,里头刚冒头的野菜苗,一夜之间全部萎蔫发黑,靠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腐臭味。
最让人不安的是水源。
虽然主要饮用水来自挖掘的深坑储水,但附近那条小河的水质进一步恶化,不仅浑浊,水边甚至出现了一些死掉的、模样怪异的小鱼。
“又是那种蓝汪汪的脏东西!”徐达带着人检查回来,脸色铁青,“跟煤坑里那气息一样,更散,到处都是。”
朱越检查了死狗和发黑的菜苗。
在狗尸眼眶附近,在菜苗的根茎处,他都用自制的简陋放大镜(一片磨薄的水晶)看到了极其细微的、正在消散的灰蓝色残留。
不是直接的攻击。
是环境渗透。
是持续的、低强度的污染投放。
铁鸦军转换了策略。
不再试图引导他去某处。
而是开始系统性地污染他周围的环境,增加他生存的每一分成本,消耗他本就不多的资源和人力。
“想把我们困死、耗死在这里。”
朱越对围拢过来的核心人员说道,声音冷肃。
“怎么办?”汤和握着拳,“水还能从深处挖,菜可以不吃,但这脏东西要是没完没了……”
“不能只守。”朱越打断他,“要反击。至少,要找到过滤、净化这些东西的方法。”
他想起了营地中央的石阵,以及那些标志石板带来的微弱抵抗效果。
但范围太小,强度太弱。
“我们需要更强的‘火’。”
他看向煤堆。
“需要更高的温度,需要……能改变物质的东西。”
他想到了冶炼。
如果有金属,就能制造更好的工具,更坚固的武器,甚至……可能找到某种方式,提纯或隔绝那种污秽的能量。
但他只有最原始的知识,没有实践过。
没有合适的矿石,没有高温炉,没有鼓风技术,甚至连该用什么燃料达到多高温度都只有模糊概念。
就在这时。
他右臂内侧的皮肤,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快速而规律的刺麻感。
不是之前那种弥漫性的波动感知。
这次的感觉更集中,更“锐利”,仿佛有几根无形的针,以特定的节奏轻轻点刺同一个区域。
他猛地一怔。
立刻屏息凝神,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微弱的刺感上。
长短。
间隔。
轻重。
组合。
又是一组陌生的脉冲编码!
与上次警告情报的节奏模式不同,这次的脉冲……似乎带着某种“燥热”、“冲击”、“聚合”的模糊意象?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冲回窝棚,抓过炭笔和新的树皮,开始记录这组全新的、转瞬即逝的节律。
这一次,他记录的更加吃力。
因为脉冲更微弱,更精细,夹杂的“感觉”也更抽象。
他全神贯注,凭借惊人的记忆力与专注力,勉强记下了大概的框架。
看着树皮上那组全新的、意义不明的符号,朱越的心跳加快。
这不再是警告。
这像是……技术摘要的开头?
他尝试像上次那样,用已知信息去套解。
但这次涉及的是他缺乏实践的知识领域,联想异常困难。
“高温……燃烧……矿物……变化?”
他只能抓住几个最可能的关键词。
就在这时。
营地外突然传来喧哗和惊叫。
朱越立刻收起树皮,抓起手边的木矛冲了出去。
只见营地东侧边缘,几个正在挖掘排水沟的汉子连滚爬爬地往回跑。
“蛇!好多蛇!眼睛发蓝的蛇!”
众人簇拥过去。
只见那片区域的草丛里,窸窸窣窣钻出十几条大小不一的土蛇。
这些蛇的行为极其反常,不避人,反而昂着头,嘶嘶吐信,眼珠泛着诡异的灰蓝色光泽,缓缓向营地游来。
“是那种脏东西引来的!”有人惊恐道。
“烧死它们!”徐达吼道,就要带人拿火把。
“等等!”朱越拦住他。
他盯着那些行为异常、被幽能轻微侵蚀的蛇,又看了看手中的木矛,再想起刚才接收到的那组关于“高温”与“变化”的脉冲信号。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闪过。
“抓活的。”
他下令,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小心别被咬到,用套索和夹子。”
“我要用它们……做个实验。”
众人愕然。
但看着朱越眼中那奇异的光芒,还是依言行动起来。
一场怪异的抓捕在营地边缘展开。
与此同时。
西京共鸣站点。
赵老蔫看着刚刚发送完成的确认波形,擦了把汗。
“第七组修正版,‘基础热工与物相变化导论’……算是发出去了。”
“能听懂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并不知道。
他发出的那组抽象脉冲,即将在淮西那片被污染的土地上,与一个绝境中的疯狂实验,发生奇异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