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营地里的人陆续醒来,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煤坑边已经有人小心翼翼地下坑,继续开采。
那些粗糙的标志石板沉默地立在周围。
朱越的窝棚里,油灯还亮着。
他面前摊着三张树皮。
一张记录着昨夜感知到的五组脉冲节律符号。
一张是他结合已知信息推导出的“可能含义”笔记。
第三张,是新的空白树皮。
他需要决定如何回应。
直接模仿那种脉冲信号?他做不到。没有能量源,没有调制技术,连感知都只是靠自身的模糊感应。
那么,用更原始、但更明确的方式呢?
比如火光。
特定节奏的烽火。
或者……烟雾?
他思索着。
煤炭燃烧会产生浓烟。
如果能控制燃烧的节奏,产生有规律的浓烟信号,在白天或许能被远方观察到。
但这需要稳定的燃料供应和鼓风手段,而且信号传递距离和准确性都存疑。
更重要的是——对方能否理解这种原始的烟火信号?
他摇了摇头。
否决了这个方案。
目光落在那些标志石板上。
这些粗糙的符号,似乎能汇聚某种微弱的、对抗幽能的“秩序之力”。
那么,如果大量聚集这种符号,并将其排列成某种特定的、具有明确指向性的图案呢?
比如,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东北——女真崛起的方向?
或者,一个明确的“交叉”或“否定”符号?
这或许能传递出“我已了解威胁”、“目标一致”的意图。
但同样的问题:对方能否看到?能否理解?
距离太远了。
中间还隔着那堵光幕。
朱越感到一阵烦躁。
这是典型的“不对称通信”。
对方似乎拥有某种超距感知和发送精密信号的能力。
而自己,几乎就是个“原始人”,只能被动接收模糊的信息碎片。
“不能好高骛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从能做的开始。”
他站起身,走出窝棚。
晨光中,他再次审视那些标志石板。
它们能微弱地对抗幽能污染。
这证明,“集体意志”与“特定象征”的结合,在这个世界确实能产生某种可观测的效应。
那么,第一步应该是强化这种效应。
不仅仅是画在石板上。
要让这个标志,真正成为营地所有人共同认可、共同维护的精神核心。
他召集了徐达、汤和等核心人员。
没有解释脉冲信号的事——那太复杂,也难以取信。
他只说了自己的观察和推断。
“各位,最近发生的怪事,大家都看到了。”
“元兵游骑,绿眼狼群,山路被堵,连咱们挖出来的煤,都好像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琢磨着,这背后,恐怕不是天灾,也不是寻常的兵祸。”
他目光扫过众人。
“像是有那么一只看不见的手,不想让咱们好好在这儿扎根,不想让咱们走自己的路。”
徐达等人面色凝重。
他们也有类似的感觉,只是说不清楚。
“那咱们咋办?”汤和问。
“简单。”朱越指向最近的一块标志石板,“靠这个。”
“这个?”
“对。这个记号,是咱们自己选的。刀和犁,保命和活命。”
“它现在不光是个记号。”
“它是咱们这群人,拧成一股绳的凭据。”
“咱们信它,认它,它就能帮咱们挡一挡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有些玄乎。
但之前煤坑边石板放上去后,那让人头晕的蓝气确实少了,这是不少人亲眼看到的。
“重八,你说咋干,咱们就咋干!”徐达第一个表态。
“好。”朱越点头。
“第一,从今天起,每天早晚,所有人面对这个标志,静立片刻。不用跪拜,不用念经,就在心里想,咱们要靠自己的手,在这儿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第二,所有重要的地方——粮堆、水坑、煤堆、工具房,周围都要立上这种石板。刻得深一点,画得清楚一点。”
“第三,以后但凡有新人加入,第一件事,就是让他认清这个标志,告诉他,认了这个,才是咱们自己人。”
命令简单直接。
虽然不明白深层原理,但出于对朱越的信任和对生存的渴望,众人立刻执行。
很快,营地各处都立起了新的、刻得更深的标志石板。
早晚时分,人们聚集在最大的几块石板前,沉默站立。
一种无形的、微弱的凝聚力,在悄然滋长。
朱越能感觉到。
当他站在那些石板中间时,那种被无形“注视”或“压制”的细微不适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些许。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产生了某种场?”
他无法确定。
但他决定,将这种效应推到极致。
他挑选了营地中央最平整的一块空地。
亲自设计了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图案。
图案核心是放大版的刀犁交叉标志。
外围则是一圈他凭借记忆绘制的、代表“警戒”、“防御”、“团结”的抽象符号——有些借鉴了古代的箓文,有些是他自己设计的几何图形。
他发动所有人,用捡来的白色碎石、碎陶片,沿着画好的线条,仔细镶嵌。
这是一个大工程。
但在统一的指令和逐渐凝聚的集体意识下,进展很快。
到了傍晚。
一个粗糙却规模可观的圆形石阵,出现在营地中央。
当最后一块白色碎石嵌入。
夕阳的余晖恰好掠过石阵。
有那么一刹那。
朱越似乎看到石阵中心的标志,极短暂地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暖色光晕。
快得像是错觉。
但站在石阵周围的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心头一松,仿佛卸下了一点莫名的负担。
“成了……”
朱越心中暗道。
他不知道这石阵能有多大实际作用。
但它是一个宣言。
一个向那无形之敌宣告“此地由我们自主”的宣言。
也是一个实验。
测试“集体意志”与“秩序象征”能在这个异常世界发挥作用的边界。
做完这一切。
他回到窝棚。
在第三张空白树皮上,开始绘制一幅新的地图。
不是周围地形。
而是一幅“关系图”。
中心是“我方营地”,延伸出“生存压力”、“资源匮乏”、“外部威胁”等线条。
另一侧,则是“无形之敌”,延伸出“幽能”、“女真”、“历史操弄”等线条。
而在“我方营地”下方,他新添加了一个分支:“自主秩序(标志/石阵)”,并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标注“微弱抵抗效应”。
最后,在图纸边缘,靠近东方,他画了一个问号,以及一道波浪线,代表接收到的脉冲信号。
图纸完成。
它清晰呈现了朱越目前对自身处境、敌人、以及那神秘东方信号来源的认知。
他放下炭笔。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根据这份认知,制定更具体的生存与发展策略。
同时,继续寻找与东方建立更有效联系的方法。
石阵或许是一个开始。
但远远不够。
他需要技术。
需要知识。
需要打破这信息与力量的绝对不对称。
“光靠石头和信念……走不远。”
他低声自语。
目光再次落在那代表东方信号源的波浪线上。
“你们……应该还有更多吧?”
“让我看看,还能传来些什么。”
夜色渐深。
淮西营地中央的石阵静静伫立。
而在更东方的天际。
光幕裂隙边缘,那些幽能印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微微地蠕动了一下。
如同毒蛇,感到了猎物身上新长出的、微不足道却令其不悦的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