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在地穴中无声流淌。
中央的菱形晶核缓缓旋转,内部光影构成的天下舆图细致入微。
倘若细看,便能发现这舆图并非静止。
代表元廷的暗淡黑气正被无数赤红的民变火点蚕食、穿透,如同朽木生蚁。
代表几股大型起义军的亮红色光团,正缓慢而坚定地扩张。
而在辽阔舆图的东北边缘,一片原本黯淡的区域,正被源源不断的暗红色幽能浸润、填充,逐渐亮起不祥的、带着尖锐棱角的幽光。
一道裹在厚重黑袍中的身影,静默地“注视”着舆图。
他的意识与晶核、与整个幽能网络相连。
信息洪流奔涌。
一条在寻常监测中本会滤过的、微不足道的波动记录,因其触发了一个底层规则关键词,被悄然提升优先级,送至他的感知之中。
【坐标:淮西,濠州,钟离。】
【目标个体识别:朱重八(底层流民,曾用名朱元璋)。】
【状态:生命体征重构完成,意识波动剧烈异变,与历史节点标记“朱元璋”
【判定:关键历史人物节点——‘明太祖朱元璋’已激活。】
没有情绪波动。
只有冰冷的确认。
又一个历史关键角色,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登上了舞台。
按照既定的剧本,他应当在此地挣扎求存,然后投奔红巾军郭子兴部,一步步走上那条通往帝位的、染血的道路。
但是……
黑袍身影的“目光”聚焦于那个代表朱重八的微小光点。
其核心,泛着一层极淡、却异常稳定的银白色光泽。
这层光泽,与历史记录中任何关于“朱元璋”的势运描述都不同。
更与此刻天下间所有变数者、野心家的气运色泽迥异。
它透着一股…冰冷的理性,与超越时代的“秩序”渴求。
这不对。
剧本不是这样写的。
“朱元璋”的势,应是草莽龙蛇的赤红,是隐忍狠戾的玄黑,是最终容纳天下的明黄。
绝不该是这种仿佛剥离了所有时代印记的“银白”。
异常。
变数。
干扰源。
数个冰冷的标签瞬间被打在光点之上。
几乎在完成标记的刹那,幽能网络的本能反应被触发——调动资源,分析威胁,准备执行最高效的清除指令。
然而,指令在生成的瞬间,遭遇了阻碍。
一股无形的、源自世界规则层面的排斥力,笼罩在那个光点周围。
它并非强大的屏障,更像是一种…“身份认证”错误。
幽能网络代表的是“维护既定历史”的权限。
可当它试图直接干涉这个“朱元璋”时,规则反馈却显示出某种矛盾——目标确系关键历史节点人物,但其存在状态本身,似乎受到了另一重与“历史维护”同源、却不同流向的规则力量庇护。
这庇护微弱,但位格极高。
它不阻止历史向前推进,却隐隐排斥着任何外来的、意图直接扭曲该节点人物本我意识与命运轨迹的“强制力”。
直接抹杀?
规则不予支持。
深度意识扭曲?
遭到强烈排斥,能耗极大且成功率无法保证。
黑袍身影静立不动,但连接晶核的幽能网络泛起细微涟漪,那是高速演算的体现。
瞬息之间,策略调整完毕。
既然无法直接清除或扭曲……
那就引导,修正,将其“扳回”正确的轨道。
动用间接手段,通过影响其周边环境、人物、事件,制造“巧合”与“必然”,让他自己“选择”走上那条既定的路。
只要最终结果符合历史剧本的大框架,过程中的细微偏差,可以容忍。
【新指令生成。】
【目标:朱重八(朱元璋)。】
【策略:间接引导,环境干预,命运矫正。】
【优先级:最高级监控与诱导执行。】
【同步指令:加速备用剧本节点‘建州女真’催化进程。风险对冲协议启动。】
指令化作无形的波纹,通过幽能网络迅速扩散。
淮西一带,那些潜伏在元廷地方官僚、驻军小头目、乃至流民中某些“幸运儿”意识深处的幽能印记,被微微激活。
他们将不自觉地,在未来的日子里,做出一些看似合理,实则微妙地将那个叫朱重八的年轻人,推向某个方向的“选择”或“建议”。
几乎在同一时刻。
淮西,钟离县外,流民营地。
清晨的寒意中,朱越猛地从一种浅眠中惊醒。
没有噩梦。
却有一种如芒在背的冰冷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心跳很快。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置于放大镜下的强烈不适。
仿佛自己所有的举动,每一个念头,都被置于某种无形存在的冷静审视之下。
这感觉比昨夜感知到那奇异的“规律信号”时,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
“信号”是隐晦的,平和的,甚至带有一丝探讨的意味。
而此刻这种感觉,是冰冷的,评估性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观测。
他掀开破帘,走出帐篷。
荒野清冷,营地尚未完全苏醒。
一切看似与昨日无异。
但朱越的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几个正在生火的老人,扫过远处歪斜的哨棚,扫过灰蒙蒙的天空。
某种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中的“压力”变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目的性”,似乎开始弥漫在周遭的环境里。
他走到他们开垦的那小片冻土旁,蹲下。
土还是那土。
但当他伸手触碰时,指尖传来的,除了冰冷坚硬,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牵引”感。
仿佛这片土地,乃至这片天空下的整个世界,都开始对他这个个体,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意图明确的“作用力”。
想把他推向某个方向。
朱越收回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想起昨夜那富有规律、似在演示原理的信号。
又对比此刻这无处不在、目的明确的压抑与牵引。
两股力量?
不。
更像是……同一类存在的两种不同手段?
一种尝试沟通,演示规律。
另一种则更强硬,试图安排,塑造。
后者令他本能地反感。
他讨厌被安排,讨厌被看不见的手推着走。
尤其是在他完全不明白规则和目的的情况下。
“重八,起这么早?”
徐达揉着眼睛走过来,看到朱越凝重的脸色,愣了一下。
“咋了?土又冻硬了?”
“没什么。”
朱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恢复平静。
“只是在想,今天该干点啥。”
他语气如常。
但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已然绷紧。
无论那试图“安排”他的力量是什么。
无论那发送“信号”的存在是谁。
他,朱越,不会按照任何写好的剧本走下去。
他要看清楚这盘棋的棋盘和规则。
然后,走出自己的路。
晨光渐亮。
无形中的“注视”依旧冰冷。
荒野上的年轻人,背脊挺直,开始了他新一天的劳作。
也开始了,他与那无形“命运之手”的首次,静默的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