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
坐落于西京皇城西北角,占地极广。
高墙之内,建筑鳞次栉比,风格迥异于传统宫殿楼阁,更显厚重、实用,隐约有蒸汽与金属的气息弥漫。
这里是陈朝技术的核心,亦是赵老蔫经营百年的“奇技王国”。
自白虎堂定策,已过去两日。
这两日,天工院内部,灯火彻夜未熄。
尤其是最核心的“神机”、“格物”、“巧器”三大坊,更是人声鼎沸,器械轰鸣,忙得如同沸鼎。
赵老蔫早已换下了工部尚书的宽袍。
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紧袖短打,外面罩着件沾满油污和不知名粉末的皮围裙。
他穿梭在各个工坊与实验室之间。
脚步快而稳。
眼神亮得吓人。
仿佛回到了百年前,跟随君上白手起家、研制第一代守城器械时的状态。
“第七版‘破障锥’图纸,立刻送到三号冶炼炉!告诉他们,核心能量回路要用‘厌铁石’与‘导灵铜’的三七复合丝,熔点必须控制在‘赤焰区’第三档,误差不能超过毫厘!”
“是!”
“二号测试场的‘匿影粉’抗幽能干扰测试结果出来没有?我要具体数据,不是大概!”
“刚出来!在标准幽能辐射环境下,隐匿效能衰减率比预期低一成半!但持续时间缩短两成!”
“衰减率可以接受,持续时间……加百分之五的‘稳形胶’试试,再去测!”
“明白!”
“北境送回的最新幽影残骸分析报告!重点看其内部能量节点分布和抗冲击结构!”
“在这里!”
“还有,‘斩巢’小队成员的基础体能和幽能适应性检测数据,半个时辰内汇总给我!”
“正在整理!”
一道道指令,清晰、急促,从赵老蔫口中发出。
整个天工院如同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围绕着“斩巢行动”所需,高速运转。
陈稳也在天工院。
他没有打扰赵老蔫,只是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观察室内,透过特制的琉璃窗,看着外面工坊内热火朝天的景象。
偶尔有核心大匠送来关键部件的样品或测试报告,他便仔细查看,询问几句。
更多时候,是在默默感应、调整自身状态。
系统成长条,在回归陈朝、直面巨大压力后,又有了些许扎实的增长。
距离lv6那模糊的门槛,似乎更近了一丝。
第三日午后。
赵老蔫终于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是兴奋的神色,来到了观察室。
身后跟着几名核心大匠,抬着几个沉重的箱子。
“君上,首批针对性装备,已初步完成。”
赵老蔫挥手。
大匠们打开箱子。
第一个箱子内,是几套折叠整齐的深灰色衣物。
看似普通的紧身劲装,但面料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哑光色泽。
“这是‘幽影皮’。”
赵老蔫拿起一件,递给陈稳。
“以多层浸染了特殊药剂的异种蚕丝编织为底,表层复合了从幽影残骸中提取的、经过净化和处理的惰性外皮组织微粒。”
“不仅轻韧、防火、防割,最关键的是,它能极大削弱常规幽能侦测手段的感知,并对一定强度以下的被动幽能辐射(如‘催化源’散逸场)有良好的兼容性,不至于立刻触发警报。”
“简单说,穿上它,在幽能环境里,不那么‘显眼’。”
陈稳接过,入手轻薄,却颇有韧性。
“好东西。测试过了?”
“找了些‘自愿’的靖安司好手,穿着在低强度幽能监测阵里溜达了几圈,监测反应弱了七成。”赵老蔫难得露出一丝近乎顽童的得意,“当然,对上铁鸦军可能的高级侦测手段,效果打折扣,但总比没有强。”
第二个箱子,是武器。
并非刀剑弓弩。
而是几样造型奇特的东西。
有巴掌大小、形如铁蒺藜的多棱金属球。
有手臂长短、通体黝黑、前端带着复杂镂空纹路的金属管。
还有几把匕首,刃身狭长,泛着暗蓝色,与幽影短刃有几分相似,但更精致。
“‘震荡蒺藜’。”
赵老蔫拿起一个金属球。
“内部有微型‘势运-幽能’对冲激发装置。掷出后撞击或遥控触发,能产生小范围的、高频的规则震荡波动。”
“对依靠幽能稳定结构的物体——比如幽影,或者‘催化源’的某些外部装置——有不错的干扰和破坏效果。缺点是范围小,数量有限。”
“‘裂能管’。”
他又拿起那根金属管。
“原理类似‘御煞弩’的投射版,但更集中,穿透性更强。内部预充能,激发后能射出一道高度凝聚的、对幽能有强烈分解作用的能量束。”
“有效射程三十步,专破幽能护盾或实体屏障。蓄能时间较长,一次任务估计只能发射三到五次。”
“匕首是仿制品,掺了‘厌铁石’粉,对幽能护甲有一定穿透效果,也比普通钢铁更耐幽能腐蚀。”
陈稳逐一拿起,仔细感受。
这些装备,都带着明显的“针对性”和“一次性”色彩。
是为了特定任务,在极短时间内,榨干天工院技术储备的产物。
粗糙,但实用。
第三个箱子最小。
里面是几个扁平的金属盒,以及几副造型奇特的单眼眼镜。
“情报与辅助设备。”
赵老蔫打开一个金属盒,里面是数十片薄如蝉翼、半透明的晶片。
“‘地形记忆晶片’。”
“靖安司提供的最精确的、目标区域地形地貌及已知哨位信息,已通过特殊手段蚀刻存储其中。”
“配合这个‘窥幽镜’使用。”
他拿起一副单眼眼镜,递给陈稳。
陈稳戴上。
视野一角,立刻浮现出清晰的、微微发光的线条与标记,正是观察室内的立体结构图,甚至标出了承重墙和通风口。
“激活晶片后,镜片会叠加显示存储的地形与标记。”
“缺点是信息固定,无法实时更新。且晶片易碎,需小心保管。”
“另一个盒子是‘定向传讯虫’。”
赵老蔫指向另一个盒子,里面是几只如同白玉雕成、指甲盖大小的甲虫,一动不动。
“并非活物,是微型仿生机关。植入极简信息后释放,会依据预设的、极其微弱的‘势运’信标,飞向指定方位。”
“速度不快,且一次性的。是最后关头,用来向接应点发送极简信号(如成功、失败、撤离)的最终手段。”
陈稳摘下眼镜,放下甲虫。
“都是好东西。”
“虽然简陋,但思路清晰,直指关键。”
他看向赵老蔫。
“人员呢?‘斩巢’小队,可不是光有装备就行的。”
赵老蔫神色一正。
“初步遴选,已有眉目。”
“天工院这边,我亲自带队,再带两名最顶尖的机关师和一名幽能理论师。负责装备维护、现场技术判断及破坏装置安装。”
“靖安司出五人。钱贵推荐,都是精通潜行、刺杀、侦查、野外生存的老手,且对幽能环境有一定适应力。”
“军方出三人。石墩从北境边军最精锐的‘夜不收’和‘陷阵营’里挑的,绝对可靠,悍不畏死,熟悉草原。”
“加上君上您。”
“总计……十三人。”
“不能再多了。人多,目标大,潜行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十三人。
深入草原,攻击敌方核心重地。
听起来,如同儿戏。
但陈稳知道,这已是极限。
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特种精锐小队。
“名单和详细履历,稍后呈给君上过目。”赵老蔫道,“装备还需最后调试,人员也需要进行至少两日的紧急协同训练,熟悉新装备,磨合战术。”
“时间呢?”陈稳问。
“最快……五日后,可出发。”
陈稳计算了一下。
正面战场,石墩应该还能撑住。
情报搜集,钱贵正在拼命。
“就五日。”
他做出决断。
“这五日,我会亲自参与部分协同训练。”
“尤其是新装备的实战应用。”
“另外……”
他顿了顿。
“出发前,我需要你为我准备一件东西。”
“君上请吩咐。”
陈稳目光深远。
“一件能最大程度,暂时性……容纳和放大我‘能力赋予’效果的‘容器’或者‘媒介’。”
“不需要持久,不需要稳定。”
“只需要能在极短时间内,将‘倍数’效果,以某种形式……爆发出去。”
“范围不需要太大,但强度……要够。”
赵老蔫瞳孔微微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陈稳的意图。
这是要为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情况——比如小队暴露,陷入重围,或破坏行动遭遇强力阻碍——准备一张决死的底牌。
一张消耗巨大,但威力也恐怖的底牌。
“这……需要调用天工院最核心的几样库存材料,甚至可能动用‘镇院之宝’。”赵老蔫声音有些干涩。
“去做。”
陈稳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有什么用什么。”
“我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撕开一条生路,或砸碎那‘蜂巢’外壳的……”
“重锤!”
赵老蔫深吸一口气。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属下……领命!”
“这就去办!”
他转身,再次投入那片喧嚣与忙碌之中。
背影决绝。
陈稳留在观察室。
看着窗外。
天工院的工匠们,依旧在奔跑,在呼喊,在挥汗如雨。
为了那十三人。
为了那近乎渺茫的一线生机。
为了大陈的国运。
将智慧与汗水,燃烧到极致。
技术,在此刻。
不再是冰冷的图纸与器械。
而是化为刺向黑暗最深处的一柄。
淬火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