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正堂。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军议都要凝重。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压抑。
岳飞坐在主位。
林冲、吴用、张宪、王贵、岳云、牛皋、晁盖、阮小二等人分坐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刚刚步入正堂、脸色苍白、脚步甚至有些虚浮的陈稳身上。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神秘的“陈先生”如此模样。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耗尽了心力。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清澈,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稳没有走向自己常坐的侧后位置。
他径直走到长桌前,站在了岳飞身侧,面向所有人。
“诸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大家前来,非为议军情,非为论战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要告诉诸位的,是一些……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我们为何而战,关于我们敌人真正面目的,真相。”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疑。
真相?
什么真相?
林冲眉头紧锁。
吴用羽扇停在胸前,目光闪烁。
岳飞神色不动,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他隐约感觉到,陈稳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彻底颠覆他过往数十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在说之前,”
陈稳缓缓扫视众人。
“我希望诸位,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暂且放下心中固有的成见与所知。”
“只需记住一点——”
“我陈稳,与诸位一样,生于斯,长于斯,所求者,无非家国安宁,华夏昌盛。”
“我所言之事,或许匪夷所思,但句句属实,且关乎我等,乃至两个世界亿万生灵之存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首先,是关于我。”
“我非寻常商贾,亦非隐世奇人。”
“我之本名,陈文仲。”
“乃光幕以东,大陈王朝,开国之君。”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岳飞,都猛地睁大了眼睛。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开国之君?
大陈王朝?
那是什么?
光幕以东?
“大陈……”吴用最先从震惊中找回一丝理智,声音干涩,“可是……可是那横亘于西陲、隔绝东西的巨大光幕之东,传闻中的……国度?”
“不错。”陈稳点头。
“大陈立国,至今一百八十余载。”
“我于暮年之际,窥破生死玄关,得以延续寿数,容颜常驻。”
“为应对真正之大敌,我假死脱身,隐于暗处,是为‘守护者’。”
“随我假死者,尚有五位股肱之臣。”
“他们亦得寿数延续,至今仍在朝中,辅佐我孙陈仲,拱卫社稷。”
张宪失声道:“陈先生……不,君上!您是说,您已活了近两百年?!”
“并非长生不死。”陈稳摇头,“只是生命尺度被大幅拉长。此事机缘特殊,难以复现。”
他看向岳飞。
“岳将军,还记得你曾问我,那‘牛马系统’之力,源于何处吗?”
岳飞缓缓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那并非仙法,亦非神授。”
陈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
“此力,源于‘规则’。”
“源于这个世界的,某种‘底层逻辑’。”
“而我,或许是因缘际会,成为了这‘规则’的……一个‘变数’。”
“变数?”林冲喃喃重复。
“对,变数。”陈稳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不被这个世界‘既定轨迹’所容的存在。”
“而这,就要说到我们的敌人——铁鸦军,以及他们背后主人的真正目的。”
他向前一步,手指在空中虚划。
仿佛在勾勒一幅看不见的图景。
“我们所在之天地,并非唯一。”
“在那道横亘东西的光幕两侧,存在着两个……地理相似,历史进程却截然不同的世界。”
“光幕以东,是我大陈。”
“光幕以西,是你们所在的,这个‘宋朝’。”
“但你们的‘宋朝’……”陈稳语气沉凝,“并非天然诞生。”
“它是被‘制造’出来的。”
“是被铁鸦军及其主人,为了维护某个‘没有我大陈存在、没有我这般变数干扰’的‘既定历史剧本’,而耗费巨大代价,复刻出来的‘镜像世界’!”
“你们所经历的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岳飞、林冲、吴用、晁盖……
“五代更迭,宋室立国,澶渊之盟,庆历新政,乃至靖康之变……甚至此刻正在发生的北伐与围城……”
“在铁鸦军的‘剧本’里,都应有其‘既定’的走向与结局。”
“而他们的职责,就是确保这个‘剧本’,按照他们设定的轨迹,一丝不苟地演下去。”
“任何试图偏离‘剧本’的‘变数’,都会被他们视为威胁,予以清除。”
“比如,在原本‘剧本’中,可能并无‘北望军’,并无‘光复洛阳’,更无……”
他看向岳飞,声音低沉。
“更无一位能挣脱枷锁、与朝廷彻底决裂、并在此地立足的‘岳元帅’。”
岳飞身躯一震。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想起了自己过往遭遇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掣肘、陷害,想起了郾城大捷后那接踵而至的十二道金牌,想起了临安那座风波亭的阴影……
原来,那不仅仅是昏君奸臣?
那背后,竟有一双操纵历史轨迹的、无形而冰冷的巨手?!
“铁鸦军……”吴用的声音带着颤抖,“那些灰骑,那些‘幽影’,那些诡异的仪式……都是他们的人?他们……不是人?”
“是,也不是。”陈稳道,“他们是维护‘剧本’的工具。其主人,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权限,可以加速时间,可以催化势力,可以制造‘替身’,可以动用非人之力。”
“但,他们亦有限制。”
“其力量恢复,依赖于‘剧本’节点的顺利推进。”
“而‘变数’的存在,尤其是像我们这般,汇聚在一起,形成势力的‘变数’,会严重干扰节点,甚至颠覆节点——比如,不久前的‘风波亭’。”
“节点被颠覆,铁鸦军主人会遭受反噬,权限受损。”
“这,也正是他们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疯狂,不计代价地在南北两线,同时催化出两股毁灭性力量的原因。”
陈稳的手,重重按在长桌上。
“他们要将所有‘变数’,连同孕育‘变数’的土壤,一举荡平!”
“在你们这个世界,他们催化了‘元’。”
“一个被加速催熟、注定要扫清一切、完成‘剧本’统一的毁灭力量。”
“在我的世界,他们催化了草原‘北元’。”
“一个被强行拔高、旨在撕碎大陈北疆、动摇国本的战争洪流。”
“他们的目的,是让这两个被催化的怪物,一个从西,一个从东,最终合流,彻底碾碎所有不服从‘剧本’的存在!”
“让历史,重归他们设定的‘干净’轨迹!”
话音落下。
正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岳飞死死盯着陈稳,胸膛剧烈起伏。
林冲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吴用羽扇跌落在地,恍然未觉。
张宪、王贵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如听天书。
这信息太过冲击。
世界是“镜像”?
历史是“剧本”?
敌人是维护“剧本”的“清道夫”?
而他们,是“变数”?
是注定要被清除的“错误”?
荒谬!
离奇!
联想到过往经历的种种诡异,铁鸦军那非人的手段,北方突然出现的、强大得不合理的灰骑与“元”以及陈稳那不可思议的能力……
所有的线索,似乎又隐隐指向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证据。”
岳飞的声音干涩无比,他目光如刀,看向陈稳。
“陈……君上。”
“您所言,太过惊世骇俗。”
“我需要证据。”
陈稳似乎早有预料。
他伸手入怀,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枚带着星辰纹路的母牌。
另一样,是灰隼拼死送来的、那块暗红色的诡异矿石。
他将母牌放在桌上。
“此物,乃我能力媒介之一。”
“诸位身上子令之效,皆源于此。”
“其原理,涉及‘势运’与‘幽能’之耦合,乃我大陈工部百余年钻研之成果。此非此界应有之物。”
他又拿起那块矿石。
“此物,乃我大陈北境将士,从被催化之敌军据点缴获。”
“其蕴含奇特能量,与铁鸦军‘催化仪式’息息相关,亦非自然所生。”
“更重要的是——”
陈稳凝视着岳飞。
“岳将军,还有诸位。”
“你们可还记得,当初在氓山野猪峪,我出示过的,关于铁鸦军与秦桧勾结、构陷于你的部分证据?”
“那些证据的获取渠道,那些对朝廷内部隐秘的了解程度,岂是寻常江湖势力或情报组织所能企及?”
“那背后,便是我大陈潜伏于此界的‘靖安司’之功。”
“两个世界,虽被光幕隔绝,但并非全无联系。”
“我们,一直都在。”
岳飞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陈稳初次现身时的神秘与强大。
北望军那些超越时代的装备与理念。
对朝廷动向、甚至对金国内部情报的了如指掌。
对“风波亭”阴谋的精准预警与破解。
以及,他自身那挣脱枷锁后,仿佛拨云见日、却又更深地卷入未知漩涡的奇异感受……
所有的疑点,似乎都在这个疯狂的“真相”面前,找到了解释。
虽然这解释本身,更加疯狂。
他缓缓睁开眼。
看向陈稳。
看向这个自称活了近两百年、是一国开国之君、此刻却面色苍白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茫然,有被命运摆弄的愤怒,也有……一丝隐约的、破开迷雾的清明。
“所以……”
岳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们一直以来的抗争。”
“不仅仅是对金虏,对昏君,对奸臣。”
“更是对……那操纵命运、妄图将亿万人当做提线木偶的……”
“幕后黑手?”
陈稳迎着他的目光,重重颔首。
“是。”
“我们所争的,从来就不仅仅是汴梁,是洛阳,是故土河山。”
“我们所争的,是‘选择’的权利。”
“是‘未来’的可能。”
“是生而为人,不被既定轨迹束缚、可以凭自身努力开辟道路的……”
“尊严与自由!”
“这,便是‘变数’存在的意义。”
“这,也是铁鸦军,必欲除我们而后快的根源!”
话音在堂中回荡。
如同惊雷。
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将旧的世界观彻底粉碎。
同时,也将一个更宏大、更残酷、却也更清晰的战场,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不是一朝一代的兴替。
而是两个世界。
两种命运。
文明存续之战。
现在,他们终于看清了敌人的全貌。
也终于明白了。
自己肩上,究竟扛着怎样一份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