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张西龙在天蒙蒙亮时就醒了。昨夜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静和决绝。他仔细检查了枕头芯里的参王,确认万无一失,又将房间仔细搜寻了一遍,才稍微安心。
敲门声轻轻响起,是其其格。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眼圈微微有些发黑,显然也没睡好,但精神头却很足。
“没事吧?”她上下打量着张西龙,关切地问。
“没事。”张西龙摇摇头,“昨晚,真的多亏你了。”
“跟我还客气啥!”其其格摆摆手,压低声音,“买主那边联系好了,上午十点,在人民公园旁边的茶楼见面。那边环境安静,人也杂,不容易引人注意。”
张西龙点点头,这个安排确实考虑周到。
两人在宾馆餐厅简单吃了早饭。其间,其其格看似随意地提到:“我跟宾馆保卫科打了招呼,也跟我爸那边通了气,昨晚那几个人,肯定会查。在省城这一亩三分地,敢这么明目张胆动手,真是活腻了!”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与她娇艳外表不符的狠厉,显示出其家族在本地确实颇有能量。
张西龙心中稍定,有其其格这层关系,至少安全上多了层保障。
九点半,两人离开了宾馆。为了不引人注目,没有坐其其格家的车,而是步行前往人民公园。清晨的省城街道,自行车流如织,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充满了八十年代特有的朝气。
人民公园门口,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教师模样的清瘦老者,正背着手悠闲地看着老人们打太极拳。其其格带着张西龙走过去,低声对那老者道:“乔伯伯,人来了。”
老者转过身,目光平和地落在张西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伸出手:“这位就是张同志吧?鄙人乔松年。”
“乔老先生,您好。”张西龙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而稳定,眼神清澈而深邃,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通透,不像是个奸猾之人,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些。
“走吧,茶楼已经订好了位置。”乔松年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向公园旁边一栋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走去。
茶楼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乔松年要了一个临窗的雅间,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服务员上好茶退出后,雅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没有过多的寒暄,乔松年直接切入主题,目光落在张西龙随身携带的那个旧帆布包上:“张同志,其其格说,你手里有件好东西,想让我看看?”
张西龙没有立刻拿出东西,而是谨慎地问道:“乔老先生是行家?”
乔松年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谈不上行家,祖上三代在安东开药铺,勉强算是认得几味药材。尤其是这关外的老山参,算是有点心得。”
听到“安东药铺”,张西龙心中一动,看来福海叔和这位乔老先生可能还真有些渊源。他没有拿出帆布包里的参片,而是沉吟了一下,决定冒一次险。他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了那个用油纸包裹的、来自四品叶的参片,推到乔松年面前。
“乔老先生,您先看看这个。”
乔松年放下茶杯,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当那一片色泽黄润、纹理清晰、散发着浓郁参香的参片呈现在眼前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拿起参片,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查看,又放在鼻尖深深嗅了嗅,手指轻轻摩挲着断面的质地。
半晌,他缓缓放下参片,摘下眼镜,看着张西龙,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好东西!芦碗紧密,皮老纹深,须根清晰(从断面可推断),参气纯正浓郁……这是正宗的野山参,看这品相和香气,年份至少在三十年以上!是‘四品叶’身上的精华部分吧?”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乔松年寥寥数语,就将这参片的来历、年份判断得八九不离十,让张西龙心中大为折服,警惕心也降低了不少。
“乔老先生好眼力。”张西龙点了点头,承认了。
“这等品相的四品叶,如今也是难得一见了。”乔松年赞叹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西龙,“不过,张同志,如果仅仅是这等货色,恐怕还不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吧?”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其其格一眼,显然也听说了昨晚的事情。
张西龙心中凛然,知道瞒不过这等老江湖。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亮出底牌。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地从自己穿着的旧外套内衬里,拆开缝线,取出了那个被层层包裹的参王。
当张西龙一层层揭开油布、苔藓和蜡纸,那株形态古朴苍劲、茎秆紫褐、六片复叶如同华盖般舒展的参王完全展露在雅间柔和的灯光下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乔松年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几乎是扑到了桌子前,双手颤抖着,却不敢轻易去触碰那株参王,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瞪大了眼睛,如同朝圣般仔细端详着。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六……六品叶……真的是六品叶!参王!参中之王!老夫……老夫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见到……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其其格虽然不懂人参,但看到乔松年如此失态,也明白张西龙拿出的绝对是了不得的绝世珍宝,美眸中异彩连连,看向张西龙的目光更加充满了崇拜和倾慕。
乔松年足足看了有十几分钟,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他坐回座位,看向张西龙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充满了敬畏和郑重。
“张同志……不,张先生!”乔松年改了称呼,语气极其严肃,“此物……乃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国之瑰宝!不知张先生,打算作何处置?”
张西龙平静地说道:“我是山里人,这等宝物,留在手里是祸非福。只想找个识货的买家,换取一些安身立命的钱财。”
乔松年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变成了四根,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张先生,老夫也不跟你虚言。此等参王,价值连城,已非寻常金钱可以衡量。若论其药用价值和收藏价值,堪称无价。但既然张先生想要变现,老夫愿意出这个数——四万块!人民币!”
四万块!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张西龙的耳边!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具体的、庞大的数字,心脏还是忍不住狂跳起来!四万块!在万元户都极其罕见的1981年,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其其格也捂住了小嘴,显然也被这个价格震撼到了。
然而,张西龙脸上却没有露出狂喜的神色,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满意这个价格,而是深知谈判的技巧,不能对方一开口就答应。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乔松年报价时那一瞬间的犹豫,说明这个价格,可能还不是他的心理底线。
乔松年见张西龙沉默,心中也是一紧。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明白人。他苦笑道:“张先生,不瞒你说,四万块,已经是老夫能动用的几乎全部流动资金,甚至还需要变卖一些家底。此参王虽好,但毕竟……毕竟来路……咳咳,而且出手也需要时间和特殊渠道,风险不小。”
张西龙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是担心参王的来历,以及后续出手的麻烦。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参王来自深山,干净清白。至于出手的风险,那是买家需要考虑的事情。乔老先生是行家,应该明白,这等品相的六品叶,可遇不可求。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第二株。”
乔松年闻言,脸色变幻不定。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这株参王,无论是自己珍藏,还是转手给南边或者海外那些真正识货的顶级富豪,其价值都远不止四万!只是眼下,他确实一时难以筹集更多现金。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一旁的其其格突然开口了,她笑吟吟地看着乔松年:“乔伯伯,我记得您去年好像收了一株品相一般的五品叶,都转手卖了两万八吧?那还是走的普通渠道。这株六品叶参王,可是真正的压箱底的宝贝,您这四万块……是不是有点欺负我朋友是山里人,不懂行市啊?”
其其格的话,如同刀子般戳中了乔松年的软肋。他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看了其其格一眼,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张西龙,知道今天不出点血是不行了。
他咬了咬牙,仿佛割肉般痛心疾首地说道:“其其格侄女,你这张嘴啊……唉!罢了!看在其其格和你我投缘的份上,五万!五万块!这是老夫的极限了!再多,老夫真的无能为力了!”
五万!
张西龙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比他预期的还要高!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知道这应该真的是对方的底线了。他沉吟了几秒钟,在乔松年紧张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好!就依乔老先生,五万块!”
乔松年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打了一场大仗,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拿起茶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喝了一大口茶,才平复下心情。
“成交!张先生爽快!”乔松年脸上露出了笑容,“不过,五万块现金不是小数目,需要时间准备。今天我先付一万定金,剩下的四万,三天之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何?”
“可以。”张西龙点头同意。这个安排很合理。
乔松年当即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张西龙面前:“这是一万块,张先生请点一点。”
张西龙也没有客气,打开信封,里面是十沓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十元纸币),每沓一千元。他快速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点了点头,将信封收了起来。厚厚的一万元现金揣进怀里,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是前所未有的。
“参王,暂时还是由张先生保管。”乔松年看着那株参王,眼神依旧充满热切,“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们完成交易。”
事情谈妥,气氛轻松了许多。三人又喝了一会儿茶,闲聊了几句,便各自离开。
走出茶楼,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张西龙感觉如同在梦中一般。怀揣着一万元巨款,想着三天后还将到手的四万元,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其其格看着他,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恭喜你啊,西龙!一下子就成了万元户,还是五个!”
张西龙看着她,真诚地说道:“其其格,这次真的多亏了你。没有你引荐,没有你昨晚……我不可能这么顺利。”
其其格嫣然一笑,眼神明亮:“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啊?”
张西龙愣了一下,看着其其格近在咫尺的娇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其格见他窘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玩呢!走吧,大富翁,为了庆祝,中午我请客,咱们去吃顿好的!”
看着其其格欢快的背影,张西龙摸了摸怀里那厚厚的一万元,又想到家中盼他归去的妻儿,心中百味杂陈。巨大的财富突然降临,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还有对未来道路的深思,以及如何处理与身边这个热情似火的姑娘之间关系的烦恼。省城之行,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