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龙拄着棍子,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步步向山外走去。腿伤虽已无大碍,但行走间仍有些许隐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生死劫难。然而,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沉重。
与柳玉茹之间那段基于报恩的、扭曲而无奈的关系,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不敢去回想那几晚黑暗中的细节,每一次思绪触及,都会引发强烈的愧疚和自我厌恶。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集中在背囊里那株沉甸甸的六品叶参王上。
归途险阻:
归途并不平静。虽然归心似箭,但张西龙并未放松警惕。他深知这片老林的脾性,归途同样危机四伏。
在经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侧后方有细微的动静。他立刻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手中的棍子握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晃动的灌木。
只见一头体型不小的野猪,正哼哧着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獠牙上还挂着草屑,显然也是被他的动静惊扰。那野猪看到张西龙,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暴躁,但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压低身体,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若在平时,状态完好的张西龙或许会考虑周旋一番,但这会儿他腿脚不便,又身负重宝,实在不宜节外生枝。他缓缓后退,与野猪保持距离,同时用棍子敲击旁边的树干,发出“咚咚”的声响,试图吓退它。
那野猪似乎也有些忌惮这个手持“长棍”的两脚兽,对峙了片刻后,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却,悻悻地钻回了灌木丛。
张西龙松了口气,不敢耽搁,加快脚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下午,他在一处山涧边休息,补充饮水。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他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除了疲惫,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甩甩头,不再去看。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他必须尽快回家。
辞别恩人(心理上的):
越靠近山外,熟悉的景物越多。当他再次经过那片他曾被毒蛇咬伤、也是柳玉茹救下他的林下缓坡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地上的落叶依旧,那丛茂盛的蕨类植物也还在原地。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但对他而言,这里却成了人生的一个分界点。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心中对柳玉茹的感激与愧疚再次翻涌。他朝着白云坳的大致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在心中默默说道:“柳大姐,救命之恩,我张西龙以此种方式相报,实属无奈,亦感羞愧。得偿所愿,余生安好。此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这算是一种心理上的告别。他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连同对柳玉茹的复杂情感,一同封存在了这深山之中。他告诉自己,从此以后,他与那个女人,两不相欠,各自天涯。
做完这个无声的告别,他仿佛卸下了一部分心理负担,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满载而归: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了许多。他避开了可能有大型猛兽的区域,沿着相对安全的路线前行。背囊里的六品叶参王和那株四品叶,如同两颗定心丸,提醒着他此行的巨大收获。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这株六品叶参王,品相如此完美,年份久远,其价值恐怕难以估量。是找个可靠的渠道卖掉,换取一笔足以让全家乃至后代都衣食无忧的巨款?还是暂时珍藏起来,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留作传家之宝,甚至将来用于救命?
还有那株四品叶,虽然比不上参王,但也是难得的珍品,处理好了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有了这些资本,他之前规划的很多事情都可以提上日程了——扩大养殖场的规模,尝试养蜂,甚至可以考虑到公社或者县里做点小生意,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想到家人,他的归心更加迫切。离开这么久,家里肯定急坏了。爱凤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娘肯定也天天去村口张望
近乡情怯:
当他终于走出密林,远远看到山海屯那熟悉的轮廓和袅袅炊烟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丝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回来了!带着满身的疲惫,一腿的伤疤,一心的复杂思绪,以及足以改变命运的珍宝。
他整理了一下被树枝刮得有些破烂的衣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棍子,朝着那个亮着温暖灯火、有着他最深牵挂的家,一步步走去。
屯子口,有几个玩耍的孩子看到了他,立刻大喊着跑开了:“西龙叔回来啦!西龙叔从山里回来啦!”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小小的山海屯。
当张西龙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听到消息的王梅红和林爱凤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看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虽然憔悴,但人还活着,王梅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双手合十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可算回来了!可把娘急死了!”
林爱凤更是直接扑了上来,也顾不上周围有没有人,紧紧抱住他,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捶打着他的后背,宣泄着这些日子的担忧和恐惧。
张西龙感受着妻子的拥抱和母亲的泪水,心中百感交集,所有的艰辛、危险、愧疚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慰藉。他也用力回抱住妻子,声音沙哑地说道:“回来了我回来了没事了”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西龙,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去快半个月了!”
“我们都以为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张西龙看着这些熟悉的乡亲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才是他的根,他的家。
他拍了拍林爱凤的背,轻声安慰道:“好了,爱凤,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咱们进屋说。”
他搀扶着母亲,搂着妻子,在乡亲们关切的目光中,走进了自家院子。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张西龙看着泪眼婆娑的家人,知道是时候该告诉他们一些事情了——当然,是关于那九死一生的冒险和天大的收获,至于白云坳那段不堪的往事,它将永远被埋藏在心底,成为他一个人背负的秘密。
他的深山之行,至此,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句号。他带回了梦想的珍宝,也带回了一段无法与人言说的沉重记忆。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新的抉择和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