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伐木场的阴影浓重如墨，堆积如山的原木散发着潮湿木材特有的、混合了苔藓和轻微腐朽的沉闷气息，与凌晨清冽的空气格格不入。
阿尔方斯庞大的身躯完全隐没在这片阴影中，只有偶尔因沉重呼吸而微微开合的鼻孔，喷出两道灼热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白汽，在冰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像一块亘古存在的银色岩石，一动不动。熔金般的竖瞳透过原木的缝隙，死死锁定着远处河谷中那片灯火渐次亮起的城镇轮廓。
契约印记传来断断续续的、属于林薇尔的感知碎片。
快速的心跳，紧绷的肌肉，刻意压低的呼吸，以及一种混杂着紧张、决绝和冰冷计算的专注感。
她正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滑向晨露镇边缘。
很好。
保持专注，蝼蚁。
阿尔方斯在意识深处低语，随即彻底收敛了自身所有外溢的气息，连那沉重痛苦的呼吸也压到了最低。
他体内，银色与金色的秩序之力依旧如同两条被强行捆缚的怒龙，在经脉与灵魂的“战场”上冲撞、摩擦，每一次动荡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力量的滞涩感。
长途奔袭的消耗，伤势的牵动，让这“内耗”变得更加剧烈。
但他必须等待。
等待林薇尔制造足够的混乱，将敌人的目光和监控法阵的焦点吸引过去。祈祷所是龙潭虎穴，他必须用最佳或者说，是最不坏的状态，发动最致命的一击。
此刻，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片刻，来强行梳理、压制那两股狂暴的力量，至少让它们暂时“听令”。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志沉入体内那片混乱的“战场”。
不是调和——那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水磨工夫。
而是以最粗暴直接的方式，用自身百年锤炼的、属于银龙之王的绝对意志力，如同驾驭烈马，强行约束、引导这两股力量，让它们暂时“顺从”地流向需要它们的部位。
受伤的右翼需要稳固，撕裂的伤口需要强行闭合以承受接下来的动作。
潜入时需要的极致隐匿和对能量波动的完美控制，更需要这两股力量达成脆弱的、暂时的“协同”。
这是一个痛苦而危险的过程。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他灵魂和经脉中穿刺、搅拌。
他巨大的身躯在阴影中几不可查地颤抖着，每一片鳞甲都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翕合，边缘渗出细微的、混合了银色与淡金色的汗渍，散发出一种奇异而滚烫的、如同熔融金属般的气息。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有喉咙深处压抑到极致的、沉闷如地底闷雷般的低鸣。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晨露镇边缘，林薇尔像一滴水，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她选择从靠近黑森林的西南角潜入。
这里房屋稀疏，多是仓库、畜栏和贫民的简陋棚屋，巡逻的守卫相对较少，且地形复杂，便于隐蔽。
规则视界维持在最低消耗的开启状态，如同戴上了一副能看穿能量流动的奇异眼镜。
眼前的景象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数据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城镇边缘特有的复杂气味。
牲畜粪便的酸臭，堆放木柴的干朽味，潮湿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早餐炉火点燃后的淡淡烟味。
但这些气息之下，她“看”到了更多——几道极其微弱、却规律巡逻的、带着亮金色暗红能量标记的人形光晕，那是伪装成早起镇民的裁决司暗哨。
几处看似随意的杂物堆或墙角，却连接着延伸向镇中心的、不祥的能量“细线”监控节。
甚至在一些早起打水或喂牲口的真正镇民身上，也若有若无地附着着极其淡薄的、如同标记般的同源能量气息——他们被“标记”了，很可能成为了某种大型法术的“坐标”或“燃料”的一部分！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维克多的布置，比预想的更加周密、更加恶毒。
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一处低矮石墙的阴影里。
不远处，两个穿着破旧皮袄、扛着柴刀、看起来像是早起樵夫的“镇民”正低声交谈着走过。
在规则视界下，他们身上那层伪装光晕下的亮金色暗红标记清晰可见，腰间鼓囊，显然藏着武器。
等他们走远，林薇尔如同灵猫般翻过石墙，落入一个堆满干草的马厩后院。
干草散发出干燥的、带着阳光余味的清香，暂时掩盖了其他气味。她快速观察四周，确定了第一个“混乱”的目标——马厩隔壁一个堆放引火物和少量灯油的杂物棚。
动作必须快，必须像真正的“意外”。
她从腰包中摸出一小截托克制作的、混合了硫磺和磷粉的“延时引信”，只有小指长短，燃烧缓慢，几乎无烟。
她将其小心地卡在一捆干燥的松枝和灯油罐之间，用火石轻轻一擦——
嗤……
微不可闻的引燃声。
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火柴划过时的焦糊味飘散开来，瞬间被干草和马粪的气息掩盖。
林薇尔迅速退开，悄无声息地翻出后院，融入另一条狭窄的巷道。
她需要制造连锁反应，但必须控制范围和烈度。
几处看似无关紧要的“意外”火灾，足以引起小范围的骚动，吸引守卫和暗哨的注意，但又不会立即触发那些危险的能量节点，或者造成大规模伤亡。
五分钟后，第一个“意外”爆发了。
“走水了！杂物棚走水了！”
惊呼声、铜盆敲击的哐哐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从马厩方向传来！
（火光并不大，但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格外显眼，映红了那片区域的低矮屋檐。
几个早起真正的镇民和伪装成镇民的暗哨都被惊动，朝着火场涌去。
混乱开始了。
林薇尔没有停留，快速向镇子更深处移动。
规则视界中，几条原本指向镇外的能量“细线”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几个代表暗哨的强光点也朝着火场方向移动。
祈祷所方向的能量基底似乎也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涟漪，但并未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还不够。
需要更大的动静，将水彻底搅浑。
林薇尔在思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