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栖地的清晨,是在托克叮叮当当敲打金属的清脆声响中开始的。
地精工程师正蹲在窝棚外新搭建的简易石台旁,专注地修复着一把从半兽人营地捡来的、严重变形的金属长矛。
他的工具箱敞开着,里面那些精巧的工具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融雪的清冽、岩石的冷硬,还有一丝托克正在使用的、某种带着松脂清香的润滑油脂的气味。
林薇尔站在引水渠旁,看着清澈的水流潺潺注入蓄水池。
经过几天的完善,这条简陋的水道已经稳定运行,池边甚至被托克用碎石垒出了一圈矮墙,防止泥沙流入。
池水映着灰蓝色的天空,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昨夜被风吹落的、边缘微卷的枯黄叶片。
她的手掌上,前几天磨破的水泡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发硬的痂,边缘微微发痒。
身体依旧疲惫,但一种奇异的、逐渐积累的安心感,在这片亲手参与建造的简陋营地中慢慢滋生。
至少,他们有了一个起点,有了喘息的空间,也初步证明了彼此协作的可能。
格罗姆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正用一块粗糙的砂岩,缓慢而用力地打磨着他那柄巨大双刃战斧的刃口。
砂石摩擦金属的声音沉闷而持续,与托克清脆的敲击声形成奇特的对比。
他的动作专注,墨绿色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偶尔会抬起,扫过山谷入口的方向,眼底深处依旧燃烧着冰冷的余烬。
这是一个相对平静的早晨。
距离上次击退裁决司侦察队、审讯俘虏已经过去了两天。
俘虏的伤口在简单的草药处理后稳定下来,被严密看管在地牢中。
林薇尔和阿尔方斯分析了审讯得到的信息,但关于“精灵遗迹”、“钥匙”以及“大灾变”的具体含义,依然迷雾重重。
他们决定先巩固龙栖地的防御,同时派出格罗姆在黑森林边缘进行有限的侦察,寻找更多线索。
计划在午后开始执行。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林薇尔弯腰,打算捧水漱口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急促的“簌簌”声,从山谷东南侧的陡峭岩壁上方传来。
那不是风声,不是落石,更像是……某种轻盈却慌乱的东西,在竭力攀爬、滑落。
林薇尔的动作瞬间僵住。
格罗姆猛地抬头,握紧了正在打磨的战斧。
托克手中的锤子停在半空。
“在上面。”
阿尔方斯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冰冷而警惕地响彻林薇尔的脑海。
“一个生命体,受伤了,非常虚弱。不是人类,也不是常见的魔兽……是精灵的气味。”
精灵?!
林薇尔的心脏重重一跳。她立刻放下手,迅速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移动。
格罗姆也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几步就跟了上来,沉重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们刚抵达岩壁下方,头顶就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近十米高的岩壁一处凸起上,直直坠落下来!
“小心!”
格罗姆反应极快,庞大的身躯向前一冲,伸出双臂。
坠落的影子不偏不倚,撞入他怀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格罗姆踉跄了一步,稳稳站住。
林薇尔快步上前。
落入格罗姆怀中的,确实是一个精灵。
他身形修长,但比人类和半兽人都要纤细得多,此刻蜷缩着,显得更加脆弱。
他穿着暗绿色、纹路如同树皮般的贴身衣物,但此刻衣物多处撕裂,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灰黑色的污迹。
一头原本应是淡金色的长发,此刻被血污和尘土粘结在一起,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伤势。
左侧大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边缘皮肉翻卷,鲜血仍在缓慢渗出,将墨绿色的裤腿浸透成更深的颜色。
右肩胛骨位置的衣服焦黑一片,仿佛被高温瞬间灼烧过,露出下面红肿起泡、甚至有些炭化的皮肤,散发出一种皮肉烧焦的淡淡糊味,混合着一种……类似变质圣水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精灵似乎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露出的是一双如同初春新叶般、清澈却因剧痛而失焦的翠绿色眼眸。
他的视线先是模糊地扫过格罗姆凶悍的面容,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他看到了旁边穿着残破圣女祭袍的林薇尔。
那一瞬间,他翠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爆发出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绝望,以及最后一丝……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弱的希望?
“人……人类……圣……圣女?”
他的声音微弱沙哑,带着精灵语特有的优雅韵律,却因伤痛而断断续续。
他每说一个字,呼吸就急促一分,胸口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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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话。”
林薇尔立刻蹲下身,她手腕上的契约印记微微发热,阿尔方斯的力量悄然流转,让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对方的生命状态。
非常糟糕,失血过多,体力透支,还有一股阴冷的、充满侵蚀性的能量在伤口处盘踞,阻碍生机。
“你伤得很重。我们是……这里的人。你从哪里来?发生了什么事?”
精灵急促地喘息着,翠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薇尔,仿佛在拼命判断着什么。
几秒钟后,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段急促的话语,混合了精灵语和生涩的通用语:
“东……东谷……月影……遗迹……守护者……被……黑袍……袭击……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带着泡沫的血丝。
“他们……要抢……‘上古净化卷轴’……我们……守不住了……求……求援……”
上古净化卷轴!
林薇尔心中一震。
这与审讯得到的信息完全吻合!
裁决司的“第七序列”小队,目标果然是精灵遗迹中的某样东西!
“他们有多少人?什么样的黑袍?有没有腐爪猎犬?”
林薇尔快速追问,同时示意托克赶紧去拿他们之前收集的、为数不多的止血草药。
精灵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但他仍努力集中精神。
“……五……六个……黑袍……红眼……首领……有……很强的……混合……力量……猎犬……三只……我们……损失……惨重……队长……让我……突围……求……”
他的话没能说完,眼皮沉重地合上,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他晕过去了!”
托克抱着一个小石臼跑过来,里面是捣碎的药草,散发出混合着青涩和微苦的草木气息。
林薇尔快速检查了一下精灵的伤口,尤其是右肩那道焦黑的灼伤。
在规则视界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一股亮金色夹杂暗红的扭曲能量,如同附骨之蛆,正不断侵蚀着周围健康的组织,并试图向体内更深的地方蔓延。
这能量与她之前感知到的、与阿尔方斯伤痕同源的力量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狂暴、更具攻击性。
“先处理外伤,止血。”
林薇尔对托克说,同时抬头看向格罗姆。
“把他抱到窝棚里,轻点。”
格罗姆点点头,动作出乎意料地小心,将昏迷的精灵抱起,走向窝棚。
他的大手与精灵纤细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但动作却带着一种战士对伤员的、笨拙而真挚的尊重。
林薇尔则转身,快步走向山洞的方向。
她需要立刻与阿尔方斯商议。
银龙巨大的头颅早已探出洞口,熔金般的竖瞳凝重地望向窝棚的方向。
“伤势如何?”他的声音直接响起。
“很重,失血过多,最重要的是伤口处有那种混合能量的污染,正在阻止愈合。”
林薇尔语速很快。
“他来自东边的月影遗迹,说是被五六名黑袍人和三只腐爪猎犬袭击,目标是抢夺‘上古净化卷轴’。遗迹守护者快守不住了。”
阿尔方斯沉默了片刻,龙瞳中寒光流转。
“时间不多了。那个红眼首领,很可能就是审讯中提到的‘汉斯’,级别更高,携带的装备和力量也更强。遗迹的守护力量一旦被击溃,卷轴落入他们手中……”
后果不堪设想。
那卷轴很可能与治愈阿尔方斯的伤痕、乃至对抗所谓的“污光计划”直接相关。
“我们必须去。”
林薇尔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是为了单纯的救援,而是为了卷轴,也为了进一步打击他们,获取更多信息。”
“风险很高。”
阿尔方斯提醒道。
“我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复,远距离奔袭,如果遭遇陷阱或更强的伏击,很难保证你们所有人的安全。而且,龙栖地需要守卫。”
“我知道。”
林薇尔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分兵,也需要……速战速决。”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你载我和格罗姆去。你负责空中压制和应对可能的高阶敌人。我和格罗姆负责地面突袭和夺取卷轴。
托克留下,照顾伤员,并和……地牢里那两个,一起守好这里。
你离开前,可以在山谷入口施加一道强力的秩序屏障作为临时防护。”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将核心战力倾巢而出,只留下最弱的托克和两个半死不活的俘虏看守大本营。
阿尔方斯凝视着她,那双古老的龙瞳仿佛在衡量她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许久,他缓缓开口。
“那个半兽人战士,会同意吗?他更想直接杀去圣城复仇。”
“所以,我需要和他谈谈。”
林薇尔深吸一口气,“但我想……经历过营地的事,他会明白,打击那些具体执行的黑袍人,救下可能成为盟友的精灵,同样是复仇的一部分,而且是更有效、更有希望的一部分。”
她转身走向窝棚。
格罗姆正站在窝棚门口,暗红色的眼睛望着里面昏迷的精灵,又望向林薇尔,眼神复杂。
“你都听到了?”林薇尔问。
格罗姆闷哼一声。
“耳朵还没聋。”
“你怎么想?”
林薇尔直视着他。
“是留在这里,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直接杀到主教面前的机会?
还是现在,跟我一起去,把那些亲手沾满你族人鲜血的杂种先撕碎,顺便救下可能成为盟友的人,抢到可能让我们更强大的东西?”
格罗姆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向窝棚里的精灵,又看向自己手上沾着的、属于这个精灵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那血迹暗红,带着精灵血液特有的、一种类似清晨露水混合青草的微甜气息。
他想起了营地废墟里,那些至死都睁着不甘眼睛的族人。
想起了那个吟唱者手臂上,与自己族人伤口处同样萦绕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能量。
“那些黑袍人……”
他的声音嘶哑。
“用的是同样的力量。”
“对。”
林薇尔肯定道。
“他们是具体执行者,是‘污光计划’的爪牙。杀了他们,就等于直接砍掉维克多主教的一条胳膊。而且,精灵如果存活,他们对黑森林的了解,他们对古代知识的掌握,都可能成为我们对抗神殿的助力。”
格罗姆沉默了。
他握紧了战斧的斧柄,粗大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复仇的火焰在他暗红色的瞳孔中燃烧,但这一次,那火焰似乎被强行收束,凝聚成更加冰冷、更加锐利的形态。
“……需要多久准备?”
他终于问道。
林薇尔心中一定。
“立刻。托克留下照顾他,并看守地牢。阿尔方斯大人会施加临时防护。我们乘坐他前往遗迹,速战速决。”
她看向窝棚里忙碌着给精灵清洗伤口、敷药的托克。
地精工程师的手指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却异常专注和仔细。
“托克……”林薇尔唤道。
“这里交给你了。照顾好他,也看好地牢里的人。如果……如果我们没回来,或者有无法抵抗的敌人靠近,你就带着能带的东西,往黑森林深处躲,越深越好。”
托克抬起头,翠绿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笨拙的坚定。
“我……我会的!你们……一定要回来!”
林薇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看向格罗姆,又看向山洞方向。
“阿尔方斯大人……”
她在意识中呼唤。
“可以出发了。”
山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龙吟,如同战鼓擂响。
片刻后,银龙那庞大如山峦的身躯完全出现在平台之上,双翼展开,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
他伏低身体。
林薇尔和格罗姆迅速爬上龙背。
“抓紧。”
阿尔方斯的声音响彻脑海。
下一刻,巨翼猛地扇动,狂风骤起,卷起地面无数碎石尘埃,迷得人睁不开眼。
龙栖地在脚下迅速缩小,窝棚、引水渠、堆放的物资,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点。
唯有东方的天际,那片被称作“东谷”的连绵山影,在晨光中轮廓渐显。
新的战场,就在那里。
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突袭与救援,即将拉开序幕。
林薇尔握紧手中的骨刃,感受着身下银龙传来的、沉稳而磅礴的力量脉动,以及身边半兽人战士那压抑却炽热的战意。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的猎物。
他们将成为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