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这个魁梧的半兽人战士像一块会呼吸的岩石,沉默地驻扎在谷地边缘那块背风的巨石阴影下。
除了必要的进食和饮水,他几乎不动。
暗红色的眼睛像两簇不灭的余烬,始终跟随着林薇尔、托克,以及偶尔出现在视野边缘的、那一抹巨大的银色。
他观察着林薇尔如何用简陋的工具,和托克一起将引水渠进一步完善,在蓄水池边挖出排水沟。
观察着托克如何用找回的工具箱,修复破损的金属罐,将它们改造成储水器,甚至尝试用收集来的零碎金属和某种粘性树汁,制作简陋的卡榫和铰链。
观察着那只地精如何一边工作,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格里姆师傅笔记里的内容,声音里交织着恐惧和对专业知识的本能热忱。
他也观察着那只龙。
阿尔方斯大部分时间隐没在山洞深处或上方巨岩之后,但每天总有那么一两个时辰,会以真身出现在龙栖地上方,巨大的双翼偶尔展开,掠过谷地,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带来呼啸的狂风。
每当这时,格罗姆能感觉到自己血脉深处本能的战栗,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评估——评估这传说生物的力量,评估它与那人类女性之间难以言喻的联系。
他见过阿尔方斯用精准控制的吐息,瞬间蒸发掉谷地一侧堆积的、腐烂的植物残。
也见过林薇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山洞方向,不久后就有清冽的泉水自动注满蓄水池的奇景。
没有交谈,没有互动。
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在这片荒凉山谷中维持着。
直到第四天清晨,平衡被打破了。
林薇尔是被一阵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嗡鸣声惊醒的。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刺耳,直接钻进颅骨深处,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她猛地坐起,发现身边的托克也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窝棚外,格罗姆已经站了起来,战斧紧握在手,暗红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被晨雾笼罩的谷地入口方向,鼻翼微微翕动。
“什么声音?”
林薇尔压低声音问,同时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骨刃。
“……魔能侦测器。”
回答她的不是格罗姆,而是阿尔方斯冰冷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而且是被深渊气息污染过的那种。有东西在靠近,从东南方黑森林方向,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
契约印记传来一阵示警的微热。
林薇尔的心沉了下去。
裁决司?这么快就找来了?
是格罗姆的行踪暴露了,还是之前他们在半兽人营地留下的痕迹被追踪到了?
“数量,类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意识中询问。
“五个……不,六个生命信号。四个是人类,魔力波动微弱,应该是普通士兵或低阶裁决骑士。另外两个……”
阿尔方斯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的杀意。“是腐爪猎犬。它们的气味,和上次一样臭。”
六对三,如果算上战斗力不明的托克。
而且对方有备而来,携带了探测装置和魔物。
“你能出手吗?”林薇尔问。
“我可以让靠近山谷的任何东西化为灰烬。”
阿尔方斯的回答带着巨龙特有的傲慢,但随即话锋一转。
“但如果你不想立刻暴露全部底牌,让幕后主使提高警惕,最好用‘你们自己的力量’解决。除非……你们应付不了。”
这是考验。
林薇尔瞬间明白了。
阿尔方斯不会坐视他们被杀,但他要看看,她所规划的“龙栖地”,她所试图整合的力量,究竟有没有在残酷现实面前存活下来的价值。
“托克……”
林薇尔转向吓得脸色发白的地精。
“你之前说,格里姆师傅的笔记里,有关于陷阱和简单机关的制作?”
托克牙齿打颤,但还是用力点头。
“有……有!绊索,陷坑,还有利用弹性树枝的弹射装置……原理我都懂,但材料……”
“材料就用现有的。”
林薇尔语速很快,“格罗姆!”
半兽人战士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等待下文。
“东南方,黑森林边缘,有六个敌人正在靠近,其中两只腐爪猎犬。他们带着探测装置,我们这里已经被发现了。”
林薇尔言简意赅。
“阿尔方斯大人不会直接出手。我们要靠自己把他们挡在外面,至少……要抓个活口问话。”
格罗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上方——阿尔方斯的身影并未出现,但那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证实了林薇尔的话。
他粗重的呼吸喷出白汽,握斧的手指收紧。
“你想让我帮你战斗?”
他的声音沙哑。
“不。”
林薇尔摇头,目光锐利。
“我想让你和我们一起,保卫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敌人的敌人,至少在这一刻,是盟友。而且——”
她指向谷地入口处那片相对狭窄的碎石坡,那是从黑森林方向进入龙栖地的必经之路。
“——那里地形狭窄,不利于他们展开。但我们正面硬拼,胜算不大。我们需要陷阱,需要制造混乱,需要分割他们。”
格罗姆盯着她,又看了看吓得发抖却死死抱着工具箱的托克。
三天来的观察,那些琐碎但确实的“建设”画面,与眼前这个人类女性在危机面前冰冷清晰的判断,在他脑海中重叠。
“……你要怎么做?”他终于问。
“托克,你带格罗姆去谷地入口那片碎石坡,用最快的速度,布置你能做的最有效的绊索和陷坑,不需要致命,只要能延缓、摔倒他们就行。重点对付人类,猎犬的嗅觉可能能避开地面陷阱。”
“格罗姆,你熟悉猎犬的习性。等托克布置完,你和我,在陷阱区后方,那片乱石堆设伏。
你负责第一波突袭,目标是那只看起来最弱、或者离队稍远的猎犬,务必一击重创或击杀,制造恐慌。
我用弓箭干扰其他人,掩护你,并尽量把人类和猎犬分割开。”
“弓箭?”格罗姆皱眉。
林薇尔没解释,只是快步走到窝棚角落,拿起那几根她从营地捡回的、相对笔直坚韧的灌木枝条,又抽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用来捆扎物品的坚韧兽筋。
她坐在地上,双腿踩住枝条一端,双手拉住兽筋另一端,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格罗姆从未见过的、奇特而高效的打结方式,将兽筋牢牢绑在枝条两端,做成一把简陋但绷紧的短弓。
她又捡起几根较细的、一头被托克磨尖的灌木枝作为箭矢。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格罗姆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不是神殿训练的弓箭技巧,甚至不像任何他见过的猎人手法。
那是一种……纯粹基于实用和效率的动作。
“走!”
林薇尔站起身,将短弓和箭矢背在身后,捡起那把她用惯的骨刃。
托克抱起他的工具箱,咬了咬牙,率先冲向谷地入口。
格罗姆深深地看了林薇尔一眼,拖着战斧,迈开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时间紧迫。
那令人不适的侦测器嗡鸣声似乎更近了一些,风中开始夹杂着一丝腐爪猎犬特有的、混合了腐烂血肉和硫磺的恶臭。
托克展现出地精工程师在压力下的潜力。
他不再发抖,双手飞快地从工具箱中取出细而坚韧的金属丝,这些丝原本可能是用来固定构件的。
在格罗姆搬来的石块和自然凸起的岩块间,设置了好几道低矮隐蔽的绊索。
又在几处松软的碎石地面下,用匕首快速挖出浅坑,里面插上削尖的硬木刺,再小心地覆盖上浮土和碎石。
格罗姆则利用自己对地形的敏锐,指出了几处猎犬最可能经过的路径,让托克重点布置。
半兽人战士甚至还主动搬来几块较大的岩石,堆在狭窄通道的两侧,进一步压缩空间。
林薇尔也没闲着。
她爬上一处能俯瞰入口碎石坡的岩架,将几支箭矢插在伸手可及的缝隙里,然后伏低身体,调整呼吸。
手掌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握着骨刃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也能感觉到契约印记传来的、阿尔方斯那道遥远却存在的注视。
那目光没有施加压力,只是沉默地观望。
如同在评估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不到二十分钟,简单的防御工事仓促完成。
托克和格罗姆迅速撤退到林薇尔所在岩架下方的乱石堆中隐藏起来。
托克抱着头蜷缩在一块大石后,格罗姆则伏低身体,暗红色的眼睛透过石缝,死死盯着入口方向。
他巨大的身躯此刻完美地融入了岩石的阴影,只有斧刃反射着一点点冰冷的天光。
嗡鸣声越来越近,恶臭越来越浓。
来了。
首先出现在碎石坡入口的,是两只腐爪猎犬。
它们比上次在营地见到的那几只体型稍小,但同样狰狞。
裸露的暗红色肌肉在晨光下微微蠕动,粘稠的黑色唾液从咧开的嘴角滴落,在碎石上腐蚀出细小的白烟和嗤嗤声。
它们低伏着身体,血红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前方,鼻孔不断翕动。
紧随其后的,是四个身穿轻便皮甲、外罩深灰色斗篷的人类。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但每个人胸口都用暗线绣着一个不起眼的、如同被利剑刺穿的太阳徽记——裁决司的标记。
为首一人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不断旋转并发出嗡鸣的黑色金属圆盘,圆盘中心镶嵌着一颗不断闪烁暗红色光芒的晶石。
“侦测器反应就在前面,山谷里。”
托着圆盘的人声音低沉沙哑。
“能量读数很杂,有微弱的秩序波动,也有……野蛮种族的臭味。还有两个不明生命信号,很弱。”
“小心点,上次第七小队就是在黑森林边缘失踪的。”
另一个声音说,带着警惕。
“分散,猎犬开路,注意脚下和两侧。”
两只猎犬接到指令,率先冲入碎石坡。
它们的动作迅捷,但或许是因为侦测器的干扰,或许是对陌生的岩石地形不够适应,其中一只的前爪绊上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
“嗷!”
猎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虽然它很快用强健的后腿撑住,没有摔进前方的陷坑,但这一下混乱已经产生。
“有陷阱!”一名裁决司成员低呼。
就在这一瞬间……
乱石堆中,一道魁梧的墨绿色身影如同炮弹般撞出!
“噗嗤!”
斧刃深深嵌入猎犬相对脆弱的脖颈与肩膀连接处,暗红色的污血和破碎的肌肉组织喷溅而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猎犬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嚎,便抽搐着倒下。
“敌袭!”
剩下的三名裁决司成员和另一只猎犬迅速反应。
猎犬狂吠着扑向格罗姆,一名成员举起手弩,另一名则开始快速吟唱,手中亮起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为首托着侦测器的人则迅速后退,试图寻找掩护并观察局势。
就在这时……
“咻!”
一支粗糙的木箭从侧上方岩架射来,精准地钉在了那名正在吟唱的裁决司成员脚前不到一尺的地面上,箭杆兀自颤动!
虽然没有造成伤害,却成功打断了他的施法节奏。
吟唱者惊怒地抬头,看向箭矢来处。
林薇尔已经射出了第二箭,这次目标是那只扑向格罗姆的猎犬。
箭矢力道不足,只扎进了猎犬厚实的背部肌肉,但疼痛让猎犬的动作微微一滞。
格罗姆抓住这瞬间的机会,怒吼一声,用战斧的侧面狠狠拍在猎犬的侧面,将它打得一个趔趄,撞向旁边堆放的岩石。
岩石滚落,尘土飞扬。
“只有一个半兽人!还有一个弓箭手在岩石上!先解决半兽人!”
托着侦测器的人冷静下令,同时将侦测器对准了林薇尔的方向,暗红色晶石光芒一闪。
林薇尔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眼前的景象都出现了重影。
那侦测器不仅能探测,还能进行精神干扰!
“托克!”她强忍着不适,大喊一声。
躲在石头后面的地精,听到喊声,几乎是闭着眼睛,将手中一个用兽皮和藤蔓粗糙包裹的、拳头大小的东西,用尽全力扔向了那名手持手弩、正在瞄准格罗姆的裁决司成员脚下。
那东西落地,发出“噗”的一声轻响,随即猛地炸开——不是爆炸,而是爆出一大团浓密呛人的、混合了硫磺、腐烂植物和某种辛辣矿粉的深灰色烟雾!
这是托克用能找到的材料匆忙制作的“烟雾弹”,效果远不如工程学制品,但在狭窄地形和突袭中,足够了。
浓烟瞬间遮蔽了视线,呛得几名裁决司成员剧烈咳嗽。
那只被格罗姆打伤的猎犬也在烟雾中迷失方向,狂躁地嘶吼。
“就是现在!格罗姆,退!”
林薇尔忍住眩晕,朝着记忆中格罗姆的方向喊道,同时朝着烟雾中大概的敌人位置,盲射了两箭。
她听到一声闷哼,似乎有一箭命中了。
烟雾中传来格罗姆沉重的脚步声和战斧挥动的风声,以及一声人类的惨叫和猎犬更疯狂的吠叫。
混乱持续了不到十秒。
当烟雾被山风吹散些许时,场面已经明朗。
格罗姆站在碎石坡中段,战斧杵地,微微喘息,身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爪痕,暗绿色的血液渗出。
他脚下躺着那只被彻底解决的第二只猎犬。
不远处,那名手持手弩的裁决司成员肩膀中箭,倒在地上呻吟。
吟唱者被格罗姆的战斧在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脸色惨白地靠在岩壁上。
只有那个托着侦测器的首领,在烟雾升起时就机警地退到了更远处,此刻正惊怒交加地看着他们。
而林薇尔所在的岩架下方,托克依旧抱着头缩在石头后面,毫发无伤。
三对一!不,严格来说,是二对一。
格罗姆受了轻伤,林薇尔还在承受侦测器残留的精神干扰,头晕目眩。
托着侦测器的首领看了一眼失去战斗力的两名手下,又看了一眼狰狞的半兽人战士和岩架上那个虽然脸色苍白却依旧拉满短弓对准他的人类女性。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山谷深处,那里,一股令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冰冷而威严的注视感,如同实质般锁定了他。
他知道,任务失败了。
而且,再停留下去,可能会死。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刻满符文的卷轴,猛地撕开!
一道暗红色的传送光芒瞬间将他包裹。
“想跑?”
格罗姆怒吼,想要冲过去,但距离太远。
林薇尔强忍着眩晕,用尽最后的力气和集中力,将箭矢对准了那团正在变淡的传送光芒,不是瞄准人,而是瞄准他手中那个仍在运转的侦测器。
松弦。
木箭离弦,划过一道略显无力的轨迹,却“铛”的一声,精准地击中了侦测器边缘!
黑色圆盘脱手飞出,撞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碎裂的声响,中心的暗红晶石光芒瞬间熄灭。
而传送光芒也在同一时间彻底收缩,带着一声惊怒的闷哼,消失不见。
山谷里,只剩下风吹过碎石的呜咽,伤者的呻吟,以及浓烈的血腥和硫磺烟雾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赢了。
一场惨胜,或者说,一场成功的防御。
林薇尔从岩架上滑下来,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差点摔倒,被格罗姆伸出的、沾满暗绿色和暗红色血污的大手扶了一把。
那手掌粗糙有力,带着灼人的体温和血腥气。
她抬起头,对上半兽人战士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猜疑和审视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认同,以及尚未熄灭的战斗余烬。
“你的箭法……”
格罗姆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
“很怪。但有用。”
“你的斧头也是。”
林薇尔扯了扯嘴角,感觉脸颊肌肉因为紧张和脱力而僵硬。
她看向地上那个碎裂的侦测器,和两名失去行动力的俘虏。
“托克,没事了,出来吧。我们得处理一下这里,还有……问问我们的‘客人’。”
托克这才颤抖着从石头后面爬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小脸依旧发白,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吟唱者手臂伤口处萦绕的、暗淡的暗红色魔力残留时,工程师的本能似乎压倒了一切。
“这能量的结构……”
他喃喃道,下意识地想去掏笔记本。
阿尔方斯庞大的身影,直到此时,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谷上方。
熔金般的竖瞳平静地扫过战场,扫过相互扶持站立的人类和半兽人,扫过惊魂未定却已开始观察技术细节的地精,最后,落在林薇尔身上。
没有赞许的话语。
但契约印记传来一阵清晰而温暖的、如同肯定般的波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林薇尔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受着掌心伤口和全身肌肉的酸痛,也感受着身边这个半兽人战士传来的、依旧充满戒备却不再纯粹敌意的体温。
第一步协同,磕磕绊绊,但终究是,迈出去了。
而真正的审讯,和更深的水下阴影,才刚刚开始显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