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静静躺在林薇尔的掌心,冰冷、粗糙,边缘扭曲的断面刮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刺痛感。
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岩石尘埃,但指尖摩挲过被磨损的徽记局部时,依旧能感受到那凹凸不平的刻痕,顽强地诉说着它的来历。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股气息——并非纯粹的金属锈蚀味,而是混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血垢腐败后的甜腻腥气,又带着一丝黑暗魔力特有的、类似硫磺与臭氧混合的刺鼻感。
这气息如此阴寒,即使有阿尔方斯渡来的秩序之力包裹着手掌,林薇尔依然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试图钻入她的体内,却被银龙的力量牢牢隔绝在外面。
“这是……什么?”
林薇尔的声音有些干涩,这金属片上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与不安。
阿尔方斯巨大的龙头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臂,带来一丝暖意,驱散了部分阴寒。
他那熔金般的竖瞳死死盯着金属片,特别是那个被磨损的徽记局部和旁边的模糊刻痕,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一个信号标定器的碎片。”
阿尔方斯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闷雷,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专门用于为某些……不洁的召唤物或者远程打击提供坐标引导。通常由精通黑暗魔法与炼金术的堕落者使用。”
他用爪尖虚点了一下那个模糊的徽记局部。
“这个纹路,虽然被刻意磨损,但这是神殿‘裁决司’的隐秘标记。那群藏匿在圣光阴影下的刽子手,专门负责处理‘不洁’与‘异端’。”
裁决司?
林薇尔在原主的记忆碎片中搜寻,只找到一些模糊而可怕的传闻——那是神殿最神秘、也最令人恐惧的机构,直接听命于主教,负责清理叛徒、镇压异端,手段酷烈,行踪诡秘。
“所以,是裁决司的人伪造了袭击现场?但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充满黑暗气息的东西?”
林薇尔感到不解。
裁决司再黑暗,名义上也是隶属于光明神殿,使用如此明显带有深渊气息的造物,难道不怕暴露?
“这就是关键所在。”
阿尔方斯的龙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这个碎片上的黑暗气息,与百年前重伤我的那股力量,同出一源。但更微弱,更……‘人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用林薇尔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就像……有人试图模仿那种力量,但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这个信号标定器,很可能是一件仿制品,或者……是某种尝试将深渊之力与神殿法术结合的失败实验品。”
这个推测让林薇尔脊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神殿内部,至少是裁决司,不仅在污蔑银龙,还可能在进行着极其危险且禁忌的试验!
他们栽赃阿尔方斯,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找个替罪羊,更是为了掩盖他们自己进行的这些黑暗勾当!
“看看旁边的编号。”
阿尔方斯提醒道。
林薇尔集中目力,借着洞壁的微光,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刻痕。
那似乎是一串混合了数字与古老符文的编码,大部分已经磨损不清,但开头几个符号还能勉强分辨。
“好像是……‘vii’……后面看不清了。”
林薇尔努力分辨着。
“第七序列……”
阿尔方斯的声音更加冰冷。
“裁决司内部确实有编号序列的习惯。这或许能帮我们缩小范围。但更重要的是上面的气息……”
他话音未落,巨大的龙首猛地抬起,转向山洞洞口的方向,鼻孔微微翕动,仿佛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细微信息。
林薇尔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永恒的风声,她似乎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啸的异样声响……
像是某种痛苦的呻吟,又像是沉重的喘息,还夹杂着一种……液体滴落的粘稠声音?
这声音太微弱了,时断时续,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却又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血腥味……”
阿尔方斯突然低吼一声,黄金竖瞳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
“新鲜的血腥味,还有……深渊魔物留下的恶臭!从东南方的黑森林边缘传来!”
林薇尔心中一惊。
黑森林?
那是位于银龙领地与人类王国缓冲地带的危险区域,充满了危险的魔兽和被神殿列为“不洁”的种族,比如……半兽人部落。
难道……
“距离不近,但那个方向上,有一个半兽人小部落的聚居地。”
阿尔方斯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他们向来与世无争,只是偶尔会派侦察兵在领地边缘活动,算是……比较安分的邻居。”
就在这时,那股微弱的呻吟和喘息声似乎清晰了一瞬,紧接着,是一种利器砍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以及一声压抑的、充满绝望的兽吼!
“来不及了!”
阿尔方斯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动气流,让林薇尔的祭袍猎作响。
“有东西在追杀他们!可能是冲我们来的试探,也可能是别的!”
他低头看向林薇尔,龙瞳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契约者,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等等!”
林薇尔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金属碎片,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是半兽人遭遇袭击,幸存者可能看到了什么!
而且,裁决司刚刚派了探子,这边就出事,太巧合了!
带上我,也许……我能问出些什么,或者……救下活口?”
她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很大胆,甚至是冒险。
外面是危险的雪山和黑森林,可能存在未知的敌人。
但她更知道,如果只是被动地等待,很可能错过关键的信息和潜在的盟友。
半兽人长期被神殿迫害,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成为对抗神殿的助力。
阿尔方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衡量她话语中的决心与价值。
“你确定?”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外面的世界,比龙巢危险百倍。我无法保证绝对护你周全。”
林薇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扬了扬手中的金属碎片。
“我们刚刚找到了线索,那边可能就有答案。而且,既然结了盟,总不能一直躲在巢穴里。我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短暂的沉默。
风中传来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一些,还夹杂了一丝物体燃烧的焦糊气。
“抓住鳞片。”
阿尔方斯没有再多说,伏低身躯。
林薇尔立刻会意,快速爬上龙背,双手紧紧抓住颈部后方相对细密光滑的鳞片。
下一刻,阿尔方斯展开巨翼,猛地冲出了山洞!
剧烈的失重感和呼啸的狂风再次将林薇尔包裹。
但与上次不同,这次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望向阿尔方斯飞行的方向。
脚下是急速掠过的、被冰雪覆盖的嶙峋山脊和深邃的峡谷。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雪山的纯净和远方飘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焦糊与血腥气味。
阿尔方斯的速度极快,巨大的双翼每一次扇动都掀起强大的气流,下方的云海被轻易撕裂。
很快,巍峨的雪山被抛在身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广袤的、颜色深沉的森林——黑森林。
森林边缘的一处山坡上,景象触目惊心。
一小片简陋的、用原木和兽皮搭建的棚屋正在燃烧,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皮肉烧焦的可怕。
地面上,散布着几具庞大的、毛茸茸的尸体——是半兽人。
他们身上布满了可怕的撕裂伤和灼烧痕迹,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土地,散发出浓重的铁锈般的腥气。
而在燃烧的棚屋不远处,一个高大的、浑身是血的半兽人战士,正背靠着一块巨石,艰难地挥舞着一把巨大的、已经崩口的战斧,抵挡着三只形貌丑陋、散发着恶臭的魔物的攻击!
那三只魔物外形如同被剥了皮的猎犬,肌肉组织裸露在外,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口中发出“嗬嗬”的嘶吼,眼睛是纯粹的血红色,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欲。
是低阶深渊魔物——腐爪猎犬!
那个半兽人战士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挥动战斧都显得无比艰难,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吼……!”
阿尔方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宣告着他的降临。
磅礴的龙威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那三只腐爪猎犬!
魔物们瞬间发出了恐惧的哀鸣,攻击的动作猛地一滞,血红色的眼睛中疯狂之色被本能恐惧取代,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趁此机会,阿尔方斯猛地俯冲而下,并未使用龙息,而是用巨大的龙爪如同拍苍蝇般,精准而迅猛地将两只腐爪猎犬直接拍成了肉泥!
第三只猎犬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逃跑。
但阿尔方斯的速度更快,龙尾如同钢鞭般横扫而过,直接将那只魔物抽飞出去,撞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发出一声闷响,筋骨尽断,不再动弹。
战斗在瞬息间结束。
阿尔方斯收起龙翼,落在燃烧的村庄废墟旁。
林薇尔从他背上滑下,双脚踩在温热而泥泞、浸满鲜血的土地上,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几乎让她窒息。
她强忍着不适,快步走向那个背靠巨石的半兽人战士。
靠近了,才更能感受到他伤势的严重。
绿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爪痕和撕咬伤,最深的一道几乎能看到肋骨。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手中依旧死死握着那柄崩口的战斧。
看到林薇尔和阿尔方斯靠近,半兽人战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试图举起战斧,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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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恶意。”
林薇尔用尽量平缓的通用语说道,同时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空无一物。
“我们是来帮你的。这里发生了什么?是谁袭击了你们?”
半兽人战士的目光在林薇尔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她身后那如同山岳般的银龙,眼中的警惕稍稍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伤和愤怒。
他张开嘴,鲜血立刻从嘴角涌出,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黑……黑袍……人类……标志……眼……眼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林薇尔,或者说是她身上那件残破的、但依旧能看出样式的圣女祭袍。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仇恨,有困惑,还有一丝……微弱的、仿佛看到同类般的祈求?
“眼睛……红色的……月亮……”
说完这最后几个意义不明的词语,半兽人战士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地垂落,最后一丝气息也消散了。
林薇尔僵在原地,看着眼前失去生命的庞大身躯,心中充满了震撼与疑团。
黑袍人类?标志?
红色的眼睛?月亮?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这个半兽人临死前的话,是在指控神殿,还是另有所指?
她抬起头,看向阿尔方斯。
银龙也正凝视着死去的半兽人,巨大的龙瞳中,倒映着燃烧的村庄和遍地的狼藉,冰冷的目光深处,是翻涌的怒火与更加坚定的决心。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但真相的迷雾,却也变得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