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泉水滋润了林薇尔干涸的喉咙，那枚奇异的果实带来的暖流在她体内缓缓扩散，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与濒临极限的疲惫。
她靠坐在光滑的岩壁旁，感受着体力一点一滴恢复，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片被破坏的区域。
山洞内的光线随着时间推移发生着微妙变化。
洞壁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矿物微光并非恒定不变，而是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仿佛整座龙巢都拥有自己的生命节律。
此刻光芒正处在相对明亮的阶段，让她能够更清晰地观察那些焦黑的痕迹。
林薇尔站起身，双腿仍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走向那片区域。
每一步踏在光滑的岩石地面上，都会发出轻微的回响，在这空旷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的气息就越发明显，她越发感觉到焦糊味中夹杂的躁动神圣气息，如同变质香料般刺鼻。
她在距离最近的一处焦痕前蹲下，伸出指尖，却并未直接触碰。
集中精神。
那种奇异的视觉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稳定、清晰。
焦黑岩石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数据光流，但这些光流呈现出诡异的断裂状态，就像被暴力撕扯过的丝线。
光流的源头并非从内部向外爆发——若是真正的龙息或利爪攻击，能量轨迹应该是从接触点呈放射状扩散——而是从几个离散的点位“浸染”开来，仿佛有人将蕴含这种能量的液体泼洒在岩石上，再施加高温灼烧，伪造出能量爆发的假象。
林薇尔移动视线，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假鳞片。
在规则视界下，这些鳞片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光晕，但光晕的核心处，隐约可见细密的、人工雕琢的魔法纹路。
这些纹路的结构与她记忆中神殿用于追踪、标记的“神圣印记”有七成相似，却故意做了扭曲变形，试图伪装成龙族天然的魔力回路。
“人为伪造……而且伪造者相当了解龙族的基本特征，但对银龙秩序之力的本质一知半解。”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产生轻微的回音。
“说下去。”
阿尔方斯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薇尔身体微微一僵。
她竟完全没察觉到这条银龙何时又回到了洞口——或者说，他可能从未真正离开，只是用某种方式隐匿了自己的存在感。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蹲姿没有回头，手指虚指着那些异常的光流轨迹。
“您看这些能量残留的扩散模式。如果是您的攻击，能量应该从这里…”
她指向一处最深的焦痕中心。
“……呈完整的锥形或扇形向外爆发。但实际的光流轨迹显示，能量是从这三个离散点位同时‘渗出’，然后被人为引导成爆发状。”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这需要精密的魔法操控和事先布置。袭击者在您离开巢穴时潜入，在这里布置了某种能够模拟龙息能量特征的魔法装置，并在特定时间引爆。那些假鳞片……”
她指向地面。
“……应该是在引爆前后故意洒落的，上面的伪造纹路既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也可能……藏着追踪或监视的后手。”
山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洞壁微光呼吸般的明暗变化，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穿越山洞缝隙的风声呜咽。
“你能分辨出布置者的身份吗？”
阿尔方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具针对性，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周围的空气。
林薇尔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分析的状态。
“仅凭这些残留，无法锁定具体个体。但这种能量的‘质感’……我在神殿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息。
不是普通神官那种纯净的光明之力，而是更高阶的、带着权柄意味却又混杂着某种……‘杂质’的力量。”
她终于转过头，仰视着洞口那巨大的龙首。
“我猜，至少是主教级别，或者有资格接触神殿核心圣物的人。
而且，此人必须精通高阶伪造魔法，对龙族有一定了解，并且能调动足以潜入您巢穴而不被立刻察觉的资源。”
阿尔方斯的黄金竖瞳微微收缩，龙须在空气中轻轻摆动，仿佛在捕捉每一丝信息。
“百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时间沉淀出的冰冷怒意。
“他们污蔑我袭击村庄，用伪造的‘证据’煽动人类对我的恐惧与仇恨，让我从秩序的守护者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兽。
而现在，他们甚至敢踏足我的巢穴，留下这些拙劣的赝品……”
龙威在不自觉中弥漫，山洞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温度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林薇尔感到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是生命体面对顶级掠食者本能反应。
“你说你能看到‘真实’。”
阿尔方斯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
“那么，看着我的眼睛，蝼蚁——告诉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合作？生存？
这些理由都太过表面。
林薇尔缓缓站起身，尽管双腿还在轻微颤抖，但她挺直了脊背，迎向那双仿佛能洞悉灵魂的龙瞳。
“我想要活着。”
她开口，声音清晰。
“但不是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地活着。我想要撕开那些将我推出来送死之人的虚伪面具，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想要……”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更准确的表述。
“我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不被随意摆布、不被轻易牺牲的‘价值’和‘位置’。”
“而您……”
她话锋一转。
“您需要真相，需要洗刷污名，需要找出那个在百年前重伤您、如今仍在污蔑您的幕后黑手。
我们的目标在现阶段高度一致。我需要您的力量作为庇护和筹码，您需要我的‘眼睛’和人类身份作为切入神殿内部的探针。这是互惠互利的交易。”
“交易。”
阿尔方斯重复这个词，龙瞳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人类最擅长用华丽的辞藻包装背叛。我凭什么相信，你在获得足够利益后，不会转身将我出卖给神殿，换取更高的价码？”
林薇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决绝。
“因为将我绑上祭坛的，正是神殿。将我视为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的，也是他们。我回到他们那边，最好的结局是成为另一枚更有用的棋子，最坏的结局……您已经看到了。而在这里……”
她环顾这个巨大、空旷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全的山洞。
“在这里，至少我们站在相对平等的谈判桌上。您需要我的能力，我需要您的庇护。这种基于需求的关系，反而比建立在信仰或忠诚之上的纽带更加牢固——只要需求一直存在。”
长久的沉默。
洞壁的微光完成了又一次明暗交替。
远处似乎传来雪峰间某种大型飞禽的悠长鸣叫，穿透厚厚的山岩，变得模糊而遥远。
阿尔方斯忽然动了起来。
不是整个身躯，而是他的一只前爪——那足以轻易捏碎巨岩的利爪，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和轻柔，伸到了林薇尔面前。
爪尖悬停在她胸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微光下流转。
“伸出你的手，蝼蚁。”
林薇尔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没有犹豫，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银龙的爪尖轻轻落下，并非刺破皮肤，而是在距离她掌心半寸处停住。
一点银色的光芒从爪尖浮现，那光芒纯净而冰冷，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星辰初生时的微光。
紧接着，林薇尔感到掌心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疼痛，也不是温度变化，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命刻”。
仿佛有无形的刻笔，以她的灵魂为卷轴，勾勒出复杂而玄奥的纹路。
纹路成型的瞬间，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的、仿佛来自世界根源的低语。
那声音用她无法理解却自然明晓的语言，宣告着契约的内容:
平等缔约，互不背叛。
真相共寻，污名共洗。
力量共享，危难共担。
此约既立，星辰为证。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银光从阿尔方斯的爪尖流淌而出，化作细密的光丝，缠绕上林薇尔的手腕，形成一个简约而精致的银色腕轮印记，随后光芒内敛，印记隐入皮肤之下，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隐约的流光。
与此同时，林薇尔感觉到自己与眼前的银龙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不是心灵感应那种清晰的对话，而是一种模糊的“存在感知”——她能隐约感知到阿尔方斯的情绪状态，以及大致的方位和距离。
“契约已成。”
阿尔方斯收回利爪，声音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此约以你我真名与灵魂为基，受世界规则见证。背叛者，将承受规则反噬，灵魂永堕虚无。”
林薇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银色光丝缠绕的微凉触感。
她能感觉到那印记中蕴含的力量……
不仅是一种约束，更像是一道门扉，一扇连接着她与这只古老银龙之间的、尚未完全开启的门。
“阿尔方斯……”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郑重。
“我会证明这个选择的价值。”
银龙没有回应她的承诺，而是忽然抬起头，巨大的龙首转向洞口方向，黄金竖瞳微微眯起。
“有客人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神殿的效率，比我想象的更高——或者说，他们对你这个‘祭品’的下落，比表面上更‘关心’。”
林薇尔心中一紧。
“他们敢上来？”
“不敢。”
阿尔方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但他们有别的办法。契约者，展现你价值的第一个机会来了——按照我说的做。”
他快速而简洁地交代了几句。
林薇尔立刻领会，迅速移动到山洞中一处光线相对昏暗的角落，将身上本就残破的祭袍撕扯得更加凌乱，抓起地上的尘土在脸上、手臂上抹出污迹，又将几片干燥的植物叶片揉碎，将汁液涂抹在衣物上，制造出类似血迹的暗红痕迹。
她刚刚准备就绪，山洞外就传来了声音——不是人声，而是一种经过魔法扩音的、带着明显颤音的宣告:
“伟大的银龙阁下！卑微的光明神殿使者，奉主教之命，前来确认献祭是否完成！若那罪女已被您审判，请允许我们带回她的遗物，以安抚信众！”
声音在雪山之间回荡，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尔方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慑力的龙吟作为回应，那声音震得山洞顶部的微光都在颤抖。
然后，他用只有林薇尔能听到的灵魂联系传讯。
“现在，走出去。记住你该表现的样子。”
林薇尔深吸一口气，让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痛苦和虚弱的扭曲表情，踉踉跄跄地朝着洞口走去。
当她出现在平台边缘，暴露在来自下方远处的视线中时，她看到了——约莫百丈外的半空中，悬浮着三只被驯化的狮鹫，狮鹫背上各坐着一名身穿银白铠甲的骑士，为首者手中捧着一枚闪烁着圣光的水晶球，显然用于远程观察和通讯。
她的出现让三名骑士明显紧张起来，狮鹫不安地拍打着翅膀。
林薇尔按照阿尔方斯的指示，没有看他们，而是仿佛受到巨大惊吓般，朝着山洞内蜷缩后退，同时发出嘶哑、断续的哭喊:
“不……不要吃我……求求您……我什么都说……神殿的秘密……我都告诉您……”
她的表演堪称拙劣，但在这种距离和视角下，配合她狼狈不堪的外形，足以营造出“被巨龙折磨拷问后精神崩溃”的假象。
她故意让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呜咽和喘息，确保关键信息模糊不清，却又足以让那些骑士捕捉到“神殿秘密”这几个字。
“看！她还活着！”
一名骑士低呼。
“但好像已经疯了……巨龙对她做了什么？”
为首捧着水晶球的骑士脸色难看，他显然在通过水晶球与后方联系。
片刻后，他抬头，用扩音魔法再次喊道。
“银龙阁下！此女乃神殿重犯，若您已获得所需信息，请将她交还神殿处置！光明之神必有厚报！”
山洞内传来阿尔方斯一声满含嘲讽与怒意的冷哼，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滚。”
仅仅一个字，裹挟着磅礴的龙威席卷而去。
三只狮鹫顿时发出惊恐的鸣叫，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骑士们狼狈地稳住坐骑，再不敢多言，匆匆向远方飞去，很快消失在云层之中。
直到他们彻底消失，林薇尔才停止了表演，瘫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短短几分钟的演戏，竟比她之前在祭坛上直面巨龙时还要耗费心神。
阿尔方斯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洞口，黄金竖瞳看向她，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些许……近似于认可的情绪。
“反应尚可。”
他评价道，语气平淡。
“他们回去后，会汇报你精神崩溃、可能泄密的情况。这会让那些幕后之人感到不安，或许会露出更多马脚。”
林薇尔抹去脸上故意涂抹的污迹，手腕上那枚隐形的契约印记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她刚刚建立的联系。
合作，开始了。
而神殿的试探，绝不会只有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