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巨大的黄金竖瞳,原本如同冰封的湖面,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滔天的龙威原本是均匀地碾压下来,此刻却猛地收缩、凝聚,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林薇尔渺小的身躯上。
“呜……!”
她闷哼一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呻吟,肺部被死死挤压着,几乎无法呼吸。
冰冷的锁链更深地嵌进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与这灵魂层面的重压相比,肉体的痛苦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风声、远处骑士们压抑的抽气声,甚至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下那只龙瞳,以及瞳孔中倒映出的、苍白而倔强的自己。
银龙阿尔方斯没有立刻拍下爪子,也没有喷出龙息。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审视,以及一种被触及最深层秘密的、近乎本能的暴怒。
林薇尔甚至能“听”到一种无声的咆哮,在她脑海深处震荡,那是龙族天生的精神威压。
“蝼蚁……”
一个古老、低沉、带着金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灵魂的共振。
这声音里蕴含着无尽的威严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你……看到了什么?”
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敲打着林薇尔的意识。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但第二步更为关键——如何回答,将决定她是被当作胡言乱语的虫子捏死,还是获得一线生机。
她强忍着灵魂的战栗,强迫自己维持着与龙瞳的对视。
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但她不敢眨眼。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硫磺和龙族身上某种奇异冷香的空气,用尽全部力气,让嘶哑的声音尽可能清晰:
“一道……裂痕。”
她用的是龙语,尽管发音因虚弱和压力而扭曲,但核心词汇准确无误,。
“在您灵魂本源之处……一道不属于秩序,充满了……扭曲和侵蚀气息的裂痕。那感觉……与宣称是您造成的‘龙炎’残留,同源……却更古老,更……邪恶。”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那扇紧闭了百年的门。
阿尔方斯的鼻息喷涌而出,不再是随意流淌的气流,而是一股灼热的白汽,瞬间将祭坛边缘的石块烘烤得滚烫,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类似雷暴过后臭氧的味道。
林薇尔的脸颊被这股热气灼得发痛,单薄的祭袍下摆被吹得猎作响。
“谎言!”
龙语的精神冲击再次加强,带着被冒犯的怒火。
“神殿的走狗!妄图用新的谎言来亵渎巨龙!”
“如果我是走狗……”
林薇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锁链因她身体的微颤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现在……该做的是哭泣、求饶,或者高颂神名……而不是在这里……指出您真正的伤痛!”
她猛地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尽管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残余的力气,手指颤抖地指向祭坛下方那些严阵以待的神殿骑士。
“看看他们!阿尔方斯大人!”
她切换了通用语,声音不大,却尖锐地刺破凝固的空气,确保下方某些人能隐约听到。
“看看这些号称要‘平息您怒火’的骑士!他们的阵列,是标准的防御反击阵型!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狩猎前的警惕和贪婪!这像是一场献祭,还是一场……针对您的埋伏?!”
这番话,她既是说给银龙听,也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离间。
她在赌,赌银龙的高傲不会容忍任何算计,赌神殿的虚伪并非铁板一块。
阿尔方斯的龙瞳微微转动,冰冷的余光扫过下方如临大敌的骑士们。
他何等智慧,岂会看不出其中的蹊跷?
只是以往被愤怒和伤痛蒙蔽,加之对人类的极度不信任,让他不屑于去分辨这些“蝼蚁”的伎俩。
此刻被林薇尔点破,那些看似合理的献祭仪式,处处都透着精心设计的诱饵味道。
空气中的龙威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从那纯粹的、毁灭性的压迫,逐渐掺杂了审视、权衡,以及一丝被勾起的、对真相的探究欲。
“继续。”
脑海中的龙语命令简短而冰冷,但那股必杀的意志,似乎稍稍收敛了。
林薇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必须抛出更有力的筹码。
“我……能看到一些……‘痕迹’。”
她斟酌着词句,不敢直接透露“世界规则”或穿越的秘密,只能用模糊的方式解释。
“那些栽赃给您的袭击现场……残留的魔力痕迹,虽然伪装成您的银龙之力,但其核心……充满了光明的躁动和一种深层的污秽。那绝不属于您这纯净的秩序之力。”
她停顿了一下,感受着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般的干痛,继续用龙语低声道,确保这些话只有阿尔方斯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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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觉……与您伤痕中蕴含的‘扭曲’同出一源。污蔑您的,和百年前重伤您的……是同一股力量,或者说,同一个源头的不同表现。”
这一次,阿尔方斯沉默了。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山风依旧在呼啸,吹动他银亮的鳞片,发出细微如金属摩擦的悦耳声响。
那巨大的黄金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薇尔,仿佛要将她从肉体到灵魂彻底剖析。
林薇尔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丝思绪,每一次心跳,都无所遁形。
她强迫自己放空大脑,只保留着求生与合作的核心意念,不敢有任何欺诈的想法。
与这种古老存在交流,真诚或许是唯一的通行证。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有趣的蝼蚁。”
阿尔方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许暴怒,多了几分冰冷的探究。
“你能看到‘真实’……这便是你的价值?”
“是我的价值,也是您的机会。”
林薇尔毫不退缩地回应。
“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不是在牢笼里,而是在您的见证下。
一个月……不,或许更短,在您的巢穴附近,我能找到他们栽赃嫁祸的确凿证据。
如果找不到,或证明我在欺骗,我的生命,任您处置。”
她提出了交易。
一个用她微不足道的生命,赌一个揭开百年冤屈和治愈古老伤痕可能性的交易。
银龙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山谷,扫过那些严阵以待却心怀鬼胎的神殿骑士,扫过这片被谎言浸染的土地。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林薇尔身上,那巨大的瞳孔中,倒映着她渺小却异常坚定的身影。
“记住你的话,蝼蚁。”
阿尔方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下一刻,不等林薇尔反应,那只落在祭坛边缘的巨爪动了。
但不是拍下,而是用一根堪比梁柱的、闪烁着寒光的爪尖,精准地探向她手腕上的符文锁链。
“铿!”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困扰了林薇尔许久、看似坚不可摧的符文锁链,在龙爪面前如同朽木,应声而断。
碎裂的金属碎片迸溅开来,带着一丝残留的魔力灼烧感。紧接着,脚踝上的束缚也被同样轻易地解除。
失去了锁链的支撑,早已虚脱的林薇尔双腿一软,向前栽倒。
预想中撞击冰冷石面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她。
是风,被阿尔方斯精确操控的气流,如同无形的毯子,将她包裹、抬起。
失重感瞬间传来,她感觉自己轻飘飘地离开了祭坛地面。
“啊!”
她忍不住低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下方传来骑士们惊恐和混乱的呼喊,但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睁开眼睛,蝼蚁。”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一丝命令式的嘲弄。
“见证你选择的道路。”
林薇尔艰难地睁开眼。
她正被气流包裹着,升向银龙宽阔的脊背。
狂风在她耳边呼啸,吹得她长发狂舞,睁眼都十分困难。
从高空俯瞰下去,龙骨祭坛变得渺小,那些银亮的骑士如同散落的甲虫。
整个献祭山谷的全貌映入眼帘,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震撼交织在她心中。
阿尔方斯展开那遮天蔽日的巨翼,只是轻轻一振。
轰!
气爆声震耳欲聋。
强大的推背感传来,林薇尔感觉自己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炮弹,急速冲向高空。
云层在眼前飞速掠过,冰冷的气流如同刀片刮过皮肤,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死死抓住银龙脊背上冰凉而光滑的鳞片,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山川河流缩小成模型。
神殿的圣城很快变成了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飞行的速度渐渐平稳。
林薇尔终于有机会喘口气,她回头望去,来路已被云层彻底隔绝。
前方,是连绵的、被冰雪覆盖的巍峨山脉,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而孤寂的光芒。
一种脱离牢笼的自由感,混合着对未知前途的极度不安,充斥着她的胸膛。
她活下来了。
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但这场以生命为注的豪赌,才刚刚开始。
她与这只古老而强大的银龙之间,脆弱而危险的合作关系,将把她带向何方?
阿尔方斯没有再与她交流,只是沉默地向着山脉最高处那座如同龙牙般耸立的孤峰飞去。
那里,将是她的新“囚笼”,也是她揭开真相的第一个战场。
林薇尔伏在龙背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磅礴生命力的震动,以及那深藏于灵魂核心的、扭曲伤痕所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她的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