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迅猛,一开始零星飘落的那一场小雪仿佛只是为这一场暴雪拉响的警钟,只为提醒众人,大雪要来啦!
然后暴雪铺天盖地落下,带着想要摧毁万物的架势。
尹决明离开洞穴走到洞口时,洞口附近已经铺了一层柔软的雪白。
风雪还在不断灌入通道,寒风夹着冷雪。
洞口的尹决迎着风雪而立,乌黑的长发被风吹起,背后的重刀迎着狂风发出嗡鸣。
形单影只,在这连天的大雪中显得十分落寞又孤寂。
他的肩头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领口处雪白狐狸毛几乎与落雪融为一色,狂风一吹,大氅鼓起,在风浪里猎猎作响。
这是他之前送给白芷的,白芷冬日怕冷,他为他准备了许多大氅,披风,斗篷。
那人逃走时披着这件狐裘大氅,昨日与他一同坠崖时披着,他们欢爱时就垫在他的身下,醒来时盖在他的身上。
可他被抛下了,它也被抛下了。
但没关系,他会带着它去寻回它的主人。
尹决明微微仰头,风雪灌了满脸,他不觉得冷,反而在这冰冷刺骨的寒意里越发清醒冷静。
他不再向之前那样将愤怒,委屈,嘶吼和痛哭显于表面。
因为他发现即便他露出痛苦与脆弱也无法换回那个心狠的男人留下。
因此他将那些愤恨的,不甘的,疯魔的的情绪都埋藏在心底。
他要换一种方式去将那个男人带回来。
强劲的风雪让向上攀爬的难度提升了不少,悬崖下呼啸的风声犹如恶兽嘶吼。
它们咆哮着,怒吼着,企图让那贴着崖壁向上攀爬的人因为恐惧而坠落,成为它们口中的食物。
但尹决明脚步稳健,即便风雪吹得他快要睁不开眼,但他手中依旧紧紧拽着那已经被清理干净尖刺的荆棘一步步向上攀爬。
荆棘藤上清理尖刺的痕迹很新,尹决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那个狠心的男人会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但也对他留有真情。
他不想伤他,想要他活,可伤他至深的还是他。
他从未想过若他出了事,他该如何独活?
或许他想过,但他不在意,甚至会觉得时间能够抹平一切伤痛。
可这个世间还有人能背着受伤的他爬过半座山,与他依偎在狭窄阴冷的山洞里一同烤火取暖,一同分食破烂瓦罐里冒着热气的蘑菇汤,又在他们面临追兵时将他藏起来独自面对敌人,最后中箭坠崖生死不明吗?
没有了,这世上除了阿芷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欠了阿芷一条命,欠了十年,如今难道又要让他为了自己拿命去赌吗?
他做不到,即就算他们只是普通恩人的关系,他尹决明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恩人涉险,更何况,那是他的爱人啊!
心脏深处传来隐秘的刺痛,藤蔓般爬满了全身。
尹决明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一口带着隐痛的浊气,气息散做白雾,化了唇边一片风雪。
而后他沉默着,继续向上攀爬。
大雪覆盖了一切,天地化为一色,无情,冰冷,又苍白。
待他上了悬崖,地上的雪已经积得有一尺厚了。
他躺在悬崖边没有动弹,仿佛累得狠了,口中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升上天空,又被寒风冻结,最后化作飞雪落回大地。
尹决明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钻心地疼,疼得他再没有力气动弹一下。
唯有那双漆黑的桃花眼直愣愣地看着天空,雪花落入眼中,又化作晶莹的水珠从眼角落下。
夜铭和苗齐白、祁殇他们找到尹决明时,他已经快被雪埋在悬崖边了。
“公子!”
夜铭心惊地刨开尹决明脸上和身上的雪,小心扶着他靠在自己身上。
“疼……”尹决明皱着眉,声音小得风一吹就散。
“什么?”夜铭没听清,低垂着头仔细去听。
“疼……”
他听到尹决明嘶哑的声音如气泡破裂,脆弱易散。
“哪里疼?可是受了伤?”夜铭心头焦急,他家公子性子傲,从小无论是受伤还是受罚都从不肯服软说一个疼字。
这会儿让他能开口说出来,也不知是疼到了怎样无法忍受的程度。
他慌忙回头叫着后面缓缓而来的两人,“苗神医,祁大夫,有劳二位过来看看,我家公子好像受了伤。”
祁殇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苗齐白,走到两人身边蹲下,伸手去拉尹决明的手腕把脉。
夜铭说,“公子说他疼。”
祁殇指尖搭着尹决明的手腕没说话。
走过来的苗齐白盯着尹决明双半瞌着,犹如雾中深潭的黑眸,沉默一瞬,问,“哪里疼?”
尹决明睫毛微颤,说,“骨头疼,浑身的骨头都像裂开了。”
苗齐白目光在尹决明身上打量,没瞧见明显的外伤,但若是内伤那也应当是脏腑疼痛才对,除非……
他又盯着尹决明苍白而冷漠的脸,眉头轻皱,目光下移,落在祁殇给他把脉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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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祁殇松了手,他才问,“如何?”
祁殇起身,简言意骇,“身体健康。”
“禁药带来的遗症已经完全化解……”他顿了顿。看着尹决明双眼,说,“白芷是不是给你喂了他的血。”
“……”尹决明沉默了一瞬,嘴里尚留着一点腥甜,但他已经不知那是与白芷激战时被对方咬破了唇舌的血,还是白芷在他昏迷后给他喂的血。
“我也不知道。”他说。
“离京前我给你的那药能够暂时压下禁药带来的遗症,但如今你身体无论是旧疾沉疴还是禁药带来的损伤都在迅速地修复。”
“如今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白芷。”他体内有长生蛊,他的血肉也变成了灵药。
祁殇站起身,接过苗齐白手里的伞,却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出口。
只又说了一句,“除了心疾,如今你身上再没有需要担忧的伤痛。”
夜铭眉头一皱,“但公子说……”
“幻痛。”苗齐白的猜测从祁殇的诊断中得到了证明,“也可以说,心病实质化。”
“什么意思?”夜铭没听懂。
尹决明也没听懂,他抬眼看向苗齐白。
苗齐白说,“也就是说,你家公子心底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悲痛情绪因为太过沉重,也太多,因此装不下了,所以需要他身体其他部位帮心脏分担痛苦,否则他的心脏会因为承受不住那份痛苦最后……爆裂。”
祁殇也看着尹决明,像是忠告也像是叮嘱,“你心脉本就受损,白芷给你喂下的血能治你身上的沉疴痼疾但却治不了心病。”
“如今你的身体也开始承受心病带来的负荷,你若想活着去将白芷带回来,最好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我很好。”尹决明冷着脸说。
“只是脸上看起来很好可没用。”祁殇丝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他,“脸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心里却早已被暴风雪席卷得只剩下残垣断壁。”
“你若再继续下去,积压的情绪会爆炸,暴风雪会从内至外摧毁你,你可能连再见白芷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你会死在去找他的路上。”
“如此,你还觉得自己很好吗?”
尹决明沉默了,祁殇不等尹决明回应,他也不需要尹决明回应,只对夜铭道,“背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