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红玉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像是要将他的模样牢牢记住。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费尽力气将藏在心中许久的话说出来。
“夫君,这一辈子能嫁给你真好”
裴明镜喉头猛地一哽,眼眶骤然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能娶你是我之幸”,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着,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就是开头有点难。”祝红玉喘了口气,眼神飘远,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你我像隔着条河。你在这头我在那头各自守着那份成婚前的约定。”
裴明镜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对不住”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太愚钝,让你等了那么久。”
祝红玉轻轻摇头,笑意深了些,眼里有微弱的光:“等得值。后来不是都好了么?我们有四个孩子他们都好好的。”
她顿了顿,气息更弱了,目光却依旧紧紧锁着他:“下辈子裴明镜”
“嗯?”裴明屏住呼吸,将耳朵凑得更近。
“下辈子”祝红玉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别再那么晚了。别等我跟别人定了亲,闹了笑话你才来。”
她眼中泛起一点狡黠又温柔的水光,一如少女时:“你要早一点。在我最好的年纪就找到我,娶我。我们不要什么协议了就要就要一开始便两心相许好好相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话音渐低,终至无声。
那双注视了他一生的眼睛,缓缓地、恋恋不舍地,合上了。
握在裴明镜掌中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垂落。
“阿玉阿玉”裴明镜低声唤着,一遍又一遍。
可是却再也没有了回应。
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卷起枯枝上的残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裴明镜保持着倾身的姿势,许久许久。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也浸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他沉默地流泪,仿佛要将这一生鲜少流过的泪,一次流个干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明镜才缓缓直起身。
他用帕子轻柔地擦去祝红玉脸上最后一点泪痕,又替她仔细掖好被角,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已经冰凉的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
他对着那张安详的睡颜,一字一句郑重起誓:“好。我答应你。”
“下辈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在你最好的年纪,在你遇见任何人之前。”
“没有协议,没有各取所需,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阻隔。”
“我们一开始就好好相爱。把这一辈子亏欠你的花前月下、甜言蜜语都补上。”
“阿玉,等我。”
随后,他唤来一直守在外间的丫鬟,让她将几个孩子都找来,他有事情要吩咐。
不多时裴家的孩子们都到齐了。
裴明镜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儿孙的脸,在眉眼酷似祝红玉的长孙裴开霁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随后才缓缓开口:“你们母亲累了一辈子,如今总算能歇下了。”
只这一句话,众人便明白了。
几个女儿儿媳落下泪来,捂着嘴努力克制着哭声。
裴明镜顿了顿,看向裴曜:“丧仪之事,曜儿按制操办便是。不必过分铺张,也不必惊动太多人,”
裴曜含泪用力点头。
“舒儿,岚儿,旸儿。”他又看向几个孩子。
“往后各自珍重。你母亲最记挂的便是你们平安喜乐。”
裴映舒已是泣不成声,裴映岚更是扑到父亲抱着他的胳膊哀哀哭泣,裴旸哽咽得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地点头。
裴明镜伸手轻轻抚了岚儿的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动作却缓慢了许多。
然后,他看向那几个望着他、眼神懵懂又害怕的曾孙辈,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莫怕。你们曾祖母只是去远行了。往后,要听你们爹娘的话。”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长子裴曜身上:“曜儿,这个家往后便交给你了。守住它,也照顾好家里的所有人。莫要辱没了卫国公府的门楣。”
裴曜跪倒在地,哽咽道:“父亲放心,儿子定不负所托。”
裴明镜点了点头,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
他挥了挥手,声音透出浓浓的疲惫:“都出去吧。今夜让我单独陪陪她。”
儿孙们纵然万般不舍,见他神色坚决也不敢违逆,只能一步三回头哭着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床榻上永远沉睡的祝红玉和床边烛光下形单影只的裴明镜。
裴明镜没有立刻回到床边,而是慢慢走到屋角的紫檀木柜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
里面放着两个小巧的白瓷瓶。
一瓶是太医开的安神丸,另一瓶是他前些日子就悄悄备下的。
他知道这一回阿玉或许挺不过去了。
阿玉若不在,他这漫长余生该如何独活。
等到那一日,他定要随阿玉离去。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他拿起那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瓶子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放在掌心看了看。
然后走到桌边提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药壶。
里边是太医为祝红玉开的最后一份参汤,她只喝了一小口。
他将药丸放进空碗里,又缓缓将温热的参汤倒了进去。
药丸很快溶化,了无痕迹。
他端着碗回到床边坐下。
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再次握住了祝红玉已经冰冷僵硬的手,紧紧包裹住。
“阿玉。”他低声唤道,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你等等我。说好了的,下辈子我去找你。这辈子你走慢些,我怕跟丢了。”
说完,他仰头将碗中混着药丸的参汤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却恍若未觉。
放下碗,他脱去外袍和鞋袜,如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侧躺下。
他将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依旧温热的胸口,另一只手则轻轻环住她消瘦的肩膀,二人相拥而眠。
床头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又迅速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