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不远处,那些仍在收尾的委员会炼金术士们,正在低声交谈着。
有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年轻术士,听见工人们的哭声,轻轻叹了口气:
“工作没了还能再找,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他的话象是一句无意的慰借,却在这片废墟的寂静中格外清淅。
爱德华回头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莫兰的肩。
“这次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
诺亚松了口气,解下手套,随手甩掉上面的灰烬。
黑烛的生产已经彻底断绝,剩下的善后和调查,就算驱魔协会不主动提出,委员会那帮人也会处理的。
这种不用赏金的差事,莫兰也有些厌恶了。
炼金术士们有条不紊地装箱、登记、封印残留物,就象在收拾一场冷却的噩梦。
火焰的痕迹消散,废墟深处传来蒸汽泄压的声音。
莫兰抬头,看着那被烧得焦黑的铁制牌匾,神情平静,却带着几分疲惫。
“现在可以回家了吧,累死了。”诺亚挠了挠头。
“走吧,先回协会复命。”爱德华提议道。
三人正准备离开时,一名灰袍炼金术士快步走来,挡在莫兰面前。
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委员会礼节,语气躬敬从容,却神情严肃:
“安德森神父,梅芙女士希望您能随我们回委员会一趟,她有一些重要的事务需要与您探讨,还请见谅。”
“梅芙?”
莫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爱德华的神情也随之微微一沉,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他看着那名炼金术士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抽:“这女人真是阴魂不散你怎么跟她扯上关系了?
别以为她找你只是谈谈,八成又是想打探些什么关于协会的事情。”
莫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点压抑的冷笑:“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
他拍了拍爱德华的手臂,转身走向那辆已经候在废墟外的银灰色马车。
厚重的铁制车门在身后合上,齿轮咬合的声音缓缓消失,马车颠簸启程。
马车在圣黎昂的街道上行驶。
车窗外的雾气挥之不去,街灯在雾中扩散成一片光晕,映照着一座座机械尖塔的轮廓。
途径远处的钟塔时,钟声被雾吞没,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回音。
莫兰靠在后座上,揉着额头,持续的神经性头痛告诉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成为神仆获得力量之后,路西菲尔再也没有找过自己。
以他那副贱兮兮的德行,在如愿以偿让自己签订新契约后,更应该时不时在不适宜的时刻出现,嘲笑也好,讽刺也罢。
赛瑞娅也说过,神仆并不仅仅是获得神的力量,它更代表一种权力。
只是目前,莫兰对于如何行使这份权力,还了解甚少。
不知不觉,颠簸的路面逐渐平缓,以至于让人有些瞌睡。
当马车驶入委员会的辖区时,地面开始变得光滑平整。
铺着银质纹路的石板,在灯光下泛出冷色的光。
秘银委员会在圣黎昂的内核基地,象一座由金属构筑的机械神庙。
巨大的机械祷钟,悬在穹顶中央,内部的心轮缓慢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共鸣,仿佛整个建筑都在呼吸。
每一次齿轮的咬合,都如同是城市的脉搏,与内部的炼成阵微妙地共振。
委员会的成员颇有礼貌地帮莫兰开门,为他指引方向,象是怕他迷路,又象是怕他趁机逃跑。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剂与圣油混合的气味,地面干净得能照出倒影。
偶有带着眼镜的炼金术士从走廊经过,几副银制面具下的目光,闪铄着机械般的冷光。
莫兰被两名灰袍的先生带领,穿过一连串金属走廊。
墙壁上流动着微光的炼成阵符文,活体的线路随着人员的步履靠近而闪铄,映得莫兰的影子忽明忽暗。
终于,他们在一扇黑曜石门前停下。
门上镌刻着复杂的符印与三重圆圈数组,门心处嵌着一只银质蛇眼,正缓缓转动,扫描着来者。
“我们到了,神父。”带路的炼金术士轻声说道,敲了敲门,就转身离去了。
莫兰站在门前观望,大门缓缓开启,内部流淌出温暖的金光和一股淡淡的熏衣草香气。
这是一间布置极为简洁的办公室。
墙壁由秘银与红木混合构成,中央的圆桌上放着数份卷宗,光线柔和,却让人不自觉紧绷。
梅芙正坐在桌侧,身着银灰色长裙,外罩炼金术士的半披斗篷。
她的头发盘得整齐,眼神平静如湖,正低着头查看文档,却在莫兰踏入的那一刻,微微扬起唇角。
梅芙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推开旁边厚厚一沓小山一样的卷宗。
那枚印着委员会徽章的书页,在她指尖轻颤,像被风拂动的羽毛。
“好久不见了,神父,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啊。”她的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刚执行完任务,想要回家休息,可惜被人叫到这里来了。”
莫兰在她对面坐下,椅脚摩擦地面的轻响,在寂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淅。
“自从圣灰大墓地之后,你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忙碌,协会可真是舍得让你到处奔波。”
“都是工作,总得有人干。”
梅芙微微一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象是在思索着什么。
“你还是那样。”她轻声说道,“明明心里一团乱,还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你不了解我。”
“那,你了解你自己吗?”
莫兰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种神情带着警剔,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我无意无理取闹,神父,就象是你说的,都是工作,总得有人干。
从猩红骑士的头盔,白鸽修道院,再到圣灰大墓地的纯血裔,以及今天工厂里的蜡胎恶魔。
我想,圣黎昂早就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那种安全感。
只是这种威胁,暂时还仅限于部分局域,没有引起所有人的警剔。”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夸赞,也没有讥讽,只是单纯的陈述。
“你想要说什么?”莫兰淡淡地问道。
“尤其是这一次的黑烛,我想你跟它交手之后,应该也对所谓灾厄的残馀,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没错吧,莫兰?”
莫兰沉默片刻,才回答:“灾厄的残馀,我也是从马修主教那里得知的。”
梅芙微微一笑,象是对学生答对了问题的认可。
“没错,只是比起童话故事里的夸张描写,还是你亲眼见过的,更接近现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