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空气仍旧浑浊，灯光在两人之间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打碎平衡
赛瑞娅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叹息一声。
她收起羽笔，试图让语气恢复平稳：“我不是来争论信仰的，莫兰。”
“是吗？”
莫兰微微仰头，喉结起伏了一下，笑意全无，“可你一开口，连呼吸都带着神明的味道。”
赛瑞娅的眉头微皱，金色的瞳孔深处浮出一层不安的光。
“成为神仆，能获得很强大的力量，我相信这一点，你应该已经体会到了。
但神仆的选择，更象是一种深层次的契约，莫兰。
你已经被地狱标记了，你的身躯浸泡在污浊的黑色焦油里，这样的人类，是无法上天堂的。”
赛瑞娅的手微微发抖。
她的羽笔光芒闪铄不定，像被风吹乱的烛火。
“我不清楚你和那位地狱公爵做的交易，但我很确信，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
公爵需要神仆替他们在人间做事，这样的人，最好是一个容易控制和折磨的人。
你无形之中，走的每一步，或许都在对方的计划之中。”
莫兰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冷笑。
他放下酒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声音低沉，却象在一点点剥开压抑的空气。
“所以呢？”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几乎贴在桌面的回音中。
“当我被命运之矛贯穿时，你们在做什么？
在记录、计算，还是在渴求那件圣物带来的新启示？”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我在燃烧，赛瑞娅。
我的灵魂被撕裂，骨头被弑神的力量碾成灰烬。
可我快死的时候，顶着光环的天使在哪里？
那位高高在上的加百列，她有没有低头看过我一眼？”
莫兰已重新靠回椅背，神情冷静。
“你说我被地狱标记，可那又怎样？
至少，当我求生的时候，他们伸出了手。”
“那不是救赎，那是诅咒！”赛瑞娅厉声反驳。
赛瑞娅的声音第一次失去节制，几乎带着怒火：
“他们伸出手，只是为了抓住你、拉你下去。你被他们的锁链栓住了！”
莫兰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像被灰尘复盖的铁器在摩擦。
“别这么无趣，赛瑞娅。
你苦苦查找的命运之矛出现了，这不是好消息吗？”
莫兰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随着莫兰说出了在圣灰大墓地遭遇圣保罗的事情，赛瑞娅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白骨教堂七圣徒怎么可能”
她喃喃着，几乎象是在否定自己的信仰。
赛瑞娅抬起头，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动摇：
“那群人曾经确实伟大过，莫兰。
在圣战时期，他们抵抗过地狱的侵蚀，也曾以信仰之名拯救无数灵魂。
可后来，他们失控了，连同白骨教堂一起，被天使长封印。”
她的目光落在莫兰的脸上，声音愈发低沉：
“传说中被称作‘七圣徒’的人，在加百列的记录里，已经形如‘七罪徒’。
他们七人曾经的信仰早已化作腐蚀灵魂的毒，尤其是殉道者圣保罗。”
她顿了顿，羽毛笔的光彻底暗去。
“命运之矛，就是他背叛天界的像征。
那柄矛，本该贯穿地狱之主，却最终刺向了神的投影。
弑神者，从那一刻起就被诅咒了。”
莫兰沉默地听着，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所以，他说得没错。”他低声道，“神不会原谅，地狱却会张开怀抱。”
赛瑞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站起身，背后的羽翼在空气中泛起银色的微光。
“圣保罗不会停下来的，莫兰。
你最好小心，他会继续来找你的。
他从未真正死去。”
她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哀伤。
“至于你”
赛瑞娅深吸一口气，神情复杂：“成为神仆，从来都不是救赎。”
莫兰在她转身的刹那，忽然问出声：
“赛瑞娅，七位天使长，也有自己的神仆吗？”
天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片刻后，只留下低低的一句：“也许吧，但那是更复杂的事了。”
银光消散，她的身影化作羽屑般的微光，消融在黄灯之下的暗影中。
……
破晓将至。
街道尽头的路灯闪了几下，象是某种被压抑的喘息。
莫兰推开酒馆的门，走上大街，空气中残留着陈酒与灰烬的霉味。
他站在门外，指尖不自觉地触碰胸口，那里的焦痕仍带着微弱的灼痛。
巷口的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雾气。
水洼映出点点星光，又被风打碎，化成一片片模糊的银屑。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孤独地延伸到雾中，仿佛另一具被撕裂的自己。
莫兰闭上眼，听见雾中传来的微弱水声与远处蒸汽管的嘶鸣。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战场，回到了命运之矛刺入胸膛的那一瞬。
雾气翻滚在街道上，街边的报童已经开始吆喝骇人听闻的凶案，以及新通过的炼金议案。
莫兰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略微抬眼。
他拉紧外套，沿着通往东区的街道前行。
灵性仍在体内轻轻躁动，如未完全冷却的熔铁。
但他的心，却比昨夜平静许多。
莫兰顺着石阶走上前，轻叩了三下门。
或许找爱德华搞一点能稳定灵性的炼金药水，是个不错的选择。
希望今天这位医生没有一大早就去诊所上班。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碗盘碰撞的轻响，随后是脚步声。
门被打开。
黛丽丝探出头，白色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栗色的发丝散乱地垂在颈侧。
她脖子上挂着一串半透明的琉璃项炼，在晨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彩光。
“莫兰！”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你怎么来了？爱德华还在做早餐呢！”
屋内弥漫着牛奶与面包的香气，混合着炉火的温度与金属的气味。
墙角的蒸汽管还在轻轻嘶鸣，象一头温顺的野兽。
“我我来找他有点事。”莫兰语气平淡，却难掩疲惫。
神父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看到泰勒女士。
“快进来吧。”
黛丽丝笑着侧身让路，手上还拿着擦拭的餐巾，“别站在外面，这几天的雾气可不干净。”
莫兰点了点头，踏入屋内。脚下的地毯吸收了鞋底的湿气，带来一阵短暂的温暖。
厨房那头传来锅铲的声响。
“黛丽丝，是谁啊？”爱德华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慌乱。
下一刻，爱德华探出头来，身上同样围着围裙，袖口卷起，额前的发被蒸汽打湿。
他的手里正握着锅铲，显然正在努力和早餐搏斗。
“哦，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