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白鸽修道院刺耳的钟声响起。
撞锤就象是敲在贝娜的耳边一样，每次听见，心脏都要为之一颤。
最终在第三次钟鸣时，女孩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睁不开的眼睛。
她的腰很冷很痛，薄毯子也不知何时卷到了别的孩子身上。
如果是在冬天，孩子们常常会被冻得手脚发僵，连下床都困难。
宿舍里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贝娜匆忙地穿好衣服，排队去洗脸。
冰冷刺骨的冰水泼在脸上，从额头淌下，顺着脖颈钻进衣领。
秘诀就是，屏住呼吸，洗完赶紧让开，免得被后面的人推搡。
贝娜和其他孩子一样，鱼贯而入，冲进主大厅。
早饭前的祈祷和颂词，是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粗糙石板的地面冰冷而坚硬，孩子们赤着脚，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大家跟着领唱的修女，一字一句地念诵着拉斐尔的美名。
“花环为冠，慈怀为衣，您的圣名在荆棘中仍能芳香远播。”
“慈爱的圣母，您使荒芜之处再生百草，您使饥渴之魂得以饱足。”
“拉斐尔啊，花环的圣母，智慧的天使——”
贝娜跪在地上，膝盖发颤，只觉得很疲倦。
她最近总是做噩梦，有时候会梦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象是一条蜷缩、蜿蜒的黑蛇，吐着信子，眼睛却比夜里的烛火还要亮。
它会萦绕在自己身边，用细长的身躯缠住自己，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每到这时，她就会被吓醒，精神越来越差。
甚至在白天打瞌睡的时候，也偶尔能听到它嘶嘶吐舌的声响。
贝娜想着，思绪飘远，眼皮越来越沉，嘴里嘟囔的颂词也断了声。
砰的一声，不小心睡着的她一头栽倒在石板上，手肘磕得生疼。
旁边的孩子们都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修女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踏踏的脚步声靠近，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金属戒尺。
贝娜自觉地，撩开衣袖，伸出手臂。
啪，啪，啪。
清脆的声响，在肃穆的大厅里格外突兀。
火辣的疼痛感迅速蔓延，直到皮肤泛红，发紫。
“没规矩的孩子！跪着都能睡过去，你难道要亵读圣母的美名吗？”
贝娜咬紧嘴唇摇摇头，不敢出声。
她知道如果哭出来，只会换来更狠力道的抽打。
弱小的身躯晃悠着，不敢倒下，终于熬到了六点半。
贝娜将两手悬在身体两侧，这样就可以避免再次触碰伤口。
走向食堂，长桌上摆着一份份黑面包和燕麦粥。
说是燕麦粥，但稀释得几乎与清水无异。
贝娜习惯性捶打着黑面包，象是要将它驯服一般，接着泡进还算温热的粥水里，这样就会好下咽很多。
放盘子的时候，她的运气很好，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没人要的红苹果。
表皮有些斑驳，甚至还生了小虫子，难怪被人嫌弃。
贝娜偷偷拿走，将有虫的部位啃掉丢开，其馀部分尝起来，依旧有着丝丝甜味，让她不禁想起了苹果派。
吃完早饭，每个孩子都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岗位，有的要清扫长廊的灰尘，有的要擦拭圣象。
贝娜则需要擦干净大厅的砖缝和玻璃。
阴冷的霉味，总是散不去，潮湿的气息混杂着蜡油和朽木的苦涩，让人鼻子发痒。
不一会儿，卡修斯院长就背着手路过，灰白胡须衬得他的面容更加严厉：
“你们打扫的时候一定要尽心尽力，这也是信仰修行的一部分。
如果安德森神父下次再来，看到这样污秽脏乱，要怎么解释？
你们以后还想要吃饱饭吗？你们以为食物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孩子们低头噤声，不敢反驳，手下干活的速度加快了些。
由于贝娜早上的“亵读”，她所在的宿舍被扣分了。
宿舍里的其他孩子，在远处投来埋怨的眼神。
作为惩罚，贝娜不仅要完成自己的工作，还要去擦拭高处的灰玻璃。
她其实也搞不懂，明明最上方的长窗，平时根本没人会看到，何必搞得这么干净。
贝娜抬起手臂踮脚反复擦拭，直到玻璃映出模糊的光影，汗水也顺着发丝滴下来。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从木梯下来时，有几个小小的圆鼓鼓的石子，不知何时被放在了梯脚旁。
贝娜没注意踩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石板地上。
木梯子也砸在身上，尖锐的疼痛传遍，手臂擦破了皮，渗出血来。
她倒在地上，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窃笑声。
贝娜咬紧牙关，默默爬起来，扶好了木梯，装作无事发生。
在她看来，这是自己应受的惩罚，毕竟是自己拖累了大家。
不知不觉，女孩在苦痛中熬到了九点多，晨祷与劳动结束，她高兴地前往简陋的教室。
这是贝娜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她可以读书学习了。
虽然大多数时间，只是机械式地抄写、背诵新约故事以及圣母教的教义。
但今天不一样，轮到朱莉老师来上课了。
她是一位穿着淡蓝色修女服的年轻女老师，眼神柔和，声音清澈，长得很漂亮。
朱莉老师就住在修道院里，她除了会讲圣经的故事，还会带大家识字。
今天她所讲述的，就是圣战时期的天使传说。
天使们手持火焰之剑，与恶魔对抗，保护人类，留下了奇迹与信仰。
“尤其是圣母教的神只，伟大的天使，拉斐尔。”
朱莉微笑着，象是在讲述最亲切的亲人。
“她在给予我们知识与食物的同时，还教育我们要怀有一颗慈悲之心。
我们要善待他人，善待小动物们。
生命，是最可贵的礼物，千万不要轻易地伤害任何生命。”
贝娜听得入神，眼睛发亮，她在心中暗暗许愿，希望自己长大后也能象朱莉老师一样，自信地站在众人面前，传授知识与关爱。
下课后，贝娜还鼓起勇气，追上朱莉老师，小声问道：
“朱莉老师我有个问题，恶魔也算生命吗？”
朱莉先是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沉思片刻后，温柔地回答：
“恶魔是八宗罪的体现，是最黑暗的灵魂，不属于我们所要守护的生命。
比如驱魔协会的存在，就是为了净化它们。”
贝娜“哦”了一声点点头，还是感谢老师解答。
到了中午十二点，食堂里飘出来淡淡香气。
今天的午饭是蔬菜汤，稀薄的汤水里漂浮着零碎的菜叶子，还有几粒肉末，配上硬邦邦的黑面包。
贝娜很快就喝完了，几乎没有什么味道。
她之前无意间路过修女们的用餐房间，瞥见桌上有煎得喷香的肉排和奶油焗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等到自己通过净化仪式，成为修女，就能象她们一样吃到好吃的食物了。
按照习惯，贝娜还是掰下一小块面包，偷偷揣进兜里，准备留给“苹果派”。
说起“苹果派”这个名字，也是源自女孩珍贵甜美的回忆。
记得有一次，枢机主教来白鸽修道院参观探访，孩子们破天荒地吃了一顿饱饭。
贝娜甚至还分到了，一小块苹果派。
酥脆的外皮，香甜的果酱，简直让人魂牵梦萦。
遇到了小灰猫后，和它在一起的时光就如同苹果派一样甜美，贝娜就将这份记忆许诺给它，许诺给新的家人。
这么想着，吃完饭的贝娜脚步越来越快，想要快点见到“苹果派”。
然而，穿过拐角时，她没有注意前方，猛地撞上了别人。
贝娜摔坐在地上，兜里的黑面包块也抖落出来。
“贝娜？你怎么在这里慌慌张张的，没有去午休吗？”
贝娜抬起晕乎乎的头，撞到的正是朱莉老师。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把那块黑面包重新藏起来，却还是被老师看见了。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贝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