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纪委书记办公室内,日光灯管的冷光落在深色办公桌上,映得田国富指间的钢笔泛着哑光。
“国富,赵立春已经双规了。”
话筒里传来钟正国的声音,没有多余的铺垫,却带着雷霆落地后的爽朗道
“从现在起,全力肃清赵家在汉东遗留的余毒,谋划了这么久,也该给这次行动画上圆满句号了。”
田国富闻言,浑身一震,握着听筒的指节骤然收紧,眼底瞬间迸出亮色
——赵立春,真的被拿下了!
老领导这步险棋,终究是走成了。
那自己这些日子藏起锋芒、暗中配合的隐忍,总算没白费……
念头转得飞快,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放低声音谨慎询问道
“书记,这事,沙瑞金那边知道了吗?”
“哼!”
话筒里传来一声冷哼,钟正国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道“人是我半夜亲自部署突击抓捕的,王家那老东西尚且蒙在鼓里,沙瑞金怎么会知晓?”
“不过,这事,你可以亲自去通知他吗!”
亲自通知?
不是汇报。
田国富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纹路,试探着开口道
“书记,沙瑞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主动去说……会不会太过刻意,反而引起他的警惕?”
官场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不得不慎。
“正因为他不知情,才要你去说。”
钟正国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
“上级赋予他的使命,他没能完成,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而你田国富,在这次行动里忍辱负重、暗中布局,立下大功,这些我都会如实记入档案。从今天起,你背后站的是我,是整个zy纪委,不必再有任何顾忌。”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淌遍田国富全身,方才还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握着话筒的手竟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激荡的心绪,语气掷地有声道
“书记,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栽培,我田国富定当誓死效忠于您!”
“混账!”
钟正国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带着严厉的训斥道
“要效忠于d,效忠于r,莫要本末倒置!”
“是!是我糊涂了,誓死效忠于d和r!”
田国富立刻改口,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电话被利落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田国富缓缓放下话筒,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的谨慎与收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谁不想在这官场金字塔上,再往上攀一步呢?
隐忍做小,蛰伏许久,总算等到了逆风翻盘、更进一步的机会。
这盘棋,他田国富,总算能真正入局了。
省委书记办公室内,空气沉静得只剩手指划过表盘的轻响。
“书记,最快一班的机票已经订妥。”
白秘书抬腕瞥了眼腕表,声音沉稳得恰到好处,道
“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沙瑞金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小白办事向来知分寸、懂进退,妥帖得让他格外省心,可也正因如此,他心底反倒隐隐生出愈发不能让对方离开自己的念头。
“好,动身吧。”
话音落,沙瑞金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率先起身,步履沉稳。
白秘书紧随其后,目光不经意扫过杯身,见里面满满当当泡着枸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垂眸的刹那,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鄙夷,转瞬便掩去无痕。
二人乘电梯直达一楼大厅,刚踏出电梯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却沉稳的呼喊道
“瑞金书记!”
沙瑞金原本龙行虎步的身影骤然一僵,猛地转过身,只见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快步迎面走来,神色凝重。
瑞金书记?
平时沙书记长、沙书记短,现在胆肥了,瑞金也是你叫的?
心里的不满一闪而过。
“国富同志,你这是……”
沙瑞金话未说完,便被田国富径直打断,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道
“瑞金书记,刚刚接到通知,zy已经对赵立春采取双规措施了!”
“嗡——”
如同小男孩、在小rb开花……
一声嗡鸣在沙瑞金脑海中炸开,仿佛瞬间陷入幻听。
双规赵立春?
他沙某人、临危受命来汉东,核心任务便是暗中搜集赵家违法乱纪的证据,同时稳住全省局势,为上级一举拔除这颗荼毒汉东数十年的毒瘤铺路。
可现在,居然还要别人来告诉他,说赵立春居然已经被拿下了?
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身为封疆大吏,汉东省的“一把手”,背后既有岳父及其战友的支撑,燕京城里更有一个连的干爹,如此重大的决策,他竟一无所知?
而田国富
——不过是分管纪检的副手,论层级、论人脉,都远不及他,怎么会比自己先得到消息?
沙瑞金没有像往常那般眯眼敛神,反倒豁然睁大双眼,死死盯着田国富,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无声地施压。
老子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想清楚了再说,别乱传消息。
可让他意外的是,面对自己这“一把手”王霸之气全开的气场,田国富竟半分惧色都没有,反倒神色淡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沙瑞金足足盯了他半晌,瞳孔缓缓收缩
——他看出来了,田国富是来真的了。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神。
赵立春被捕,他这个汉东“一把手”竟是最后一个知晓消息的人,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心底拼命想要否认,可那个可怕的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沙瑞金,已经不再被上级信任了。
一个封疆大吏失去了中枢的信任,后果不堪设想……
沙瑞金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再次落在田国富身上,越看,心底那片迷雾便越清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升。
“脑袋都是你,心里都是你……念的都是你,全部都是你……”
脑海中莫名闪过这段旋律,此刻却成了戳破真相的惊雷。
对上了,所有疑点都对上了!
怪不得之前总觉得处处透着不对劲,原来这一切的暗流涌动,根源都在田国富身上
——是他在背后布棋作妖!
一瞬间,无数碎片化的话语在沙瑞金脑海中轰然炸开,杂乱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过往的疑虑尽数兜住。
“沙书记,高育良可是汉大帮的核心人物,门下门生遍布汉东,根基深得很啊……”
“沙书记,李达康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秘书帮的势力盘根错节,不得不防……”
“我不喜欢赵东来这个人,据说他是前任副书记的女婿,是对方一手……”
“听说侯亮平在燕京那边行事肆无忌惮,要不是钟家给他擦屁股,现在让他……”
“沙书记,我建议对……”
……
一句句看似忠心的提醒,此刻回想起来,字字句句都藏着引导与算计。
缘来是你,田、国、富!
沙瑞金看向田国富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刃,淬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凶狠,仿佛要将眼前人洞穿。
可田国富却依旧神色平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就那般坦荡地迎上他的目光,仿佛全然看不懂那眼底翻涌的戾气,又或是根本不屑一顾。
“好、很好、非常好!”
沙瑞金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寒意。
“是啊,瑞金书记。”
田国富脸上反倒扬起一抹淡笑,语气从容得仿佛只是在汇报寻常工作道
“听闻您要即刻启程前往燕京,汇报汉东反腐败斗争的进展,我一收到zy的通知,便第一时间赶来向您同步消息了。”
zy二字,发音特意加重。
“我谢谢你啊!”
沙瑞金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讥讽。
汇报?汇报个屁!
赵立春都已经被拿下了,他现在去汇报,岂不是自投罗网?
生怕中枢忘了清算他,特意上门去提醒?
简直是笑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直将精力放在制衡高育良、提防李达康身上,小心翼翼维系着汉东的局势,却偏偏忽略了身边这个藏得极深的二五仔!
好,这笔账,他记下了。
但燕京必须去,哪怕前路凶险,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
一旦退缩,他这个省委书记的位置,恐怕转瞬就会易主。
沙瑞金猛地瞪了身旁的白秘书一眼,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道
“赶紧走,别耽误了行程!”
话音未落,便转身大步向前,背影带着几分仓促的决绝。
白秘书见状,连忙冲田国富微微颔首示意,随后快步追了上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田国富望着沙瑞金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轻轻撇了撇嘴,眼底满是嘲讽。
想亡羊补牢?
太晚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转身折返办公室
——接下来,该轮到他出手,以雷霆之势,彻底清洗赵家在汉东遗留的所有势力,肃清这片浑浊的官场了。
刚走出省委大院,白秘书便快步追上沙瑞金,低声解释道
“书记,方才我去高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时,田书记正好也在,我……”
“够了!”
沙瑞金猛地打断他,眼神凌厉地扫过去,语气里满是不耐道
“眼下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少说废话!”
话音落,他在司机的躬身迎接下,快步钻进了专车。
白秘书脸上的拘谨瞬间褪去,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冷意,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恭顺模样,低头快步跟上,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刹那,专车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朝着机场的方向飞速驶去,留下一路卷起的尘土,消散在午后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