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空气,只有流动的纯净能量。
一座巨大的、由整块恒星残骸打磨而成的圆桌悬浮在虚空中。圆桌周围设有十三张代表着深渊文明最高权力的王座。
往日,这里是瓜分星河、决定亿万文明生死的屠宰场。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会摇晃着手里装着恒星精华的酒杯,像谈论天气一样谈论某个低等文明的灭绝。
但今天,这里安静得象是一座刚刚被盗墓贼光顾过的坟墓。
十三张王座,空了四张。
那四张椅子原本的主人——包括负责前线总指挥的“凯卢斯”,以及另外三位sss级强者,现在已经变成了蓝星那个名为“沉弦”的怪物的养料,或者变成了宇宙尘埃。
剩下的九位统治者,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圆桌中央的全息投影。
投影上不是星图,而是一张赤红色的、还在不断跳动攀升的“资产损耗报表”。
“读吧。”
坐在首座的是深渊现任的最高议长,名为“极光”。他并非实体,而是一团不断变幻色彩的高能光子云。此时,这团光子云正在剧烈地闪铄,显示出他内部内核的极度不稳定。
负责财务与后勤的“精算师”——一个拥有三颗大脑、皮肤如同灰白岩石的生物,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他手里的数据板因为恐惧而在微微颤斗,发出骨骼碰撞的咔哒声。
“遵……遵命,议长阁下。”
精算师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声音干涩得象是生锈的齿轮摩擦。
“截至蓝星时间今日凌晨,我们在‘蓝星牧场’战役中的资产损耗如下……”
“第一,生物兵器串行。‘暴食者’2型损耗两亿三千万单位;‘深渊巨兽’级损耗一千四百头;‘黑龙’级终极兵器……全灭。直接经济损失折合标准能量块:九千四百兆。”
听到“黑龙全灭”四个字,在座的几位高层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那是深渊花费了上千年才培育出的灭世兵器,结果被那个沉弦像杀鸡一样宰了。
“第二,工业设施串行。位于e-39扇区的反物质炸弹工厂被攻陷,库存成品丢失70,生产线被暴力拆解。位于h-7扇区的生物粮仓被洗劫一空,所有的高能生物质被转化为那个……那个怪物的能量。”
“第三,高端战力串行。sss级指挥官阵亡四名。的主炮内核过载烧毁……”
精算师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哼哼:
“综合评估……我们在蓝星战场的投入产出比(roi),已经跌破了负3000。”
“也就是说……”精算师抬起头,那三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我们每往那个星球投入一块钱的兵力,不仅拿不回一分钱的收益,还要倒贴三十块钱的抚恤金和维修费。”
死寂。
比外太空真空环境还要彻底的死寂。
只有全息投影上那个红色的“-3000”在疯狂闪铄,象是一只猩红的眼睛,嘲笑着这群自诩为宇宙高等文明的掠食者。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沉默。
坐在左手第三位的是军部的鹰派代表,熔岩大公。他是一个浑身流淌着岩浆的硅基生命体,此刻因为愤怒,他身上的岩浆正在剧烈沸腾,把那张昂贵的王座烧得滋滋作响。
“耻辱!这是深渊文明一万年以来最大的耻辱!”
熔岩大公咆哮着,喷出的火星溅满了圆桌,“被一群只有几千年历史的碳基猴子打成这样?被一个变异的个体吓破了胆?如果我们现在撤退,深渊在星际联盟里的脸往哪搁?其他文明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觉得深渊老了!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他猛地站起来,挥舞着燃烧的拳头:
“我提议!激活歼星程序!把死星炮调过来!不就是那个沉弦吗?不就是播种者吗?我们直接把那颗蓝色的破球炸成碎片!我看他还能不能在真空中呼吸!”
这番话慷慨激昂,充满了所谓的“军人血性”。
然而,响应者寥寥无几。
其他的议员们要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要么假装在研究桌面上的纹路。只有议长目光冷冷地闪铄了一下。
“坐下,蠢货。”
说话的不是议长,而是坐在右侧首位的一个穿着精致银色长袍的人形生物。
他是“执政官”维克多。深渊文明最顶级的政治家,也是最冷血的利益计算者。他有着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细长的手指正在优雅地修剪着一根雪茄。
“炸了蓝星?”维克多轻篾地笑了一声,声音阴柔,“熔岩,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塞满了石头?”
“你知道那个沉弦现在是什么状态吗?”
维克多手指一划,全息投影瞬间切换,变成了沉弦在太空中一刀劈开月球表面的画面。
“根据前线传回的最后影象数据,这个个体的能量密度已经突破了‘物质界限’。他拥有‘吞噬’和‘进化’的双重特性。这意味着什么,你懂吗?”
维克多站起身,优雅地踱步,眼神却象毒蛇一样冰冷:
“这意味着,常规的歼星炮根本杀不死他。只要还剩下一个细胞,只要周围还有能量,他就能重生,并且进化出针对歼星炮的抗性。”
“更重要的是……”维克多指了指头顶,“播种者。”
这三个字一出,连正在喷火的熔岩大公都象被泼了一盆液氮,瞬间哑火了。
“我们的情报网显示,播种者的‘守园人’已经直接介入了。那个沉弦手里拿到的‘工业母机’蓝图,是播种者的内核科技。那是我们深渊文明做梦都想得到,却连边都摸不着的高维技术。”
维克多走到熔岩大公面前,用那根昂贵的雪茄戳了戳对方坚硬的岩石胸膛:
“如果我们真的炸了蓝星,彻底撕破脸。你觉得播种者会坐视不管吗?他们会解除对沉弦的所有限制,甚至直接把更高维度的武器交给他。”
“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蓝星的守护者。”
“而是一个被高维文明全副武装、拥有无限进化能力、且对深渊怀着血海深仇的……‘游荡天灾’。”
维克多转过身,张开双臂,面对着所有的议员,声音提高了几分:
“想象一下吧,各位。一个杀不死的怪物,在星海中游荡。他会潜入我们的殖民星,吃光我们的能源;他会袭击我们的商路,截断我们的补给;最后,他会来到这里……”
维克多指了指脚下的棱镜空间站。
“把我们像吃自助餐一样,一个个吞进肚子里。就象他吃掉凯卢斯一样。”
一阵寒意席卷了整个会议厅。
即便是在座的这些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此刻也感到后背发凉。
他们拥有无尽的寿命,拥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们每个人名下都有数百颗私人的享乐星球,有着数以亿计的奴隶。
正因为拥有的太多,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怕死。
“那……那您的意思是?”一个长得象章鱼一样的议员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触手紧张地纠缠在一起。
“止损。”
维克多坐回椅子上,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圈淡蓝色的烟雾。
“承认这笔投资失败。进行资产清算。然后……撤资。”
“可是荣誉……”熔岩大公还不死心,嘟囔了一句。
“荣誉值几个钱?”维克多冷笑,“荣誉能让你在黑洞爆炸中活下来吗?荣誉能让你多活一千年吗?”
“各位,我们要搞清楚一点。我们是深渊,是掠食者,不是那种为了所谓的‘正义’和‘热血’去送死的傻瓜。”
“掠食者的第一法则是什么?”
维克多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是‘欺软怕硬’。”
“当猎物弱小时,我们连骨头都给它嚼碎。但当猎物长出了獠牙,甚至背后还站着一个拿着猎枪的猎人时……”
“转身就跑,才是最高级的智慧。”
议长极光身上的光芒闪铄频率终于稳定了下来。他似乎一直在等待有人说出这番话,好让他不用背负“怯战”的骂名。
“精算师。”极光的声音威严地响起,“做一个模型推演。如果我们现在全面撤军,切断与蓝星的所有时空连接,封锁坐标。我们的存活率是多少?”
精算师的三颗大脑飞速运转,手指在数据板上敲出了残影。
五秒钟后。
“报告议长。”。””全灭相比,这是个很诱人的数字。”
“那么,开始表决吧。”
极光伸出一只由光子构成的手掌,按在了圆桌中央的感应区上。
“议题:关于‘蓝星牧场’项目的终结与全面战略撤退。”
“同意者,亮绿灯。反对者,亮红灯。”
“嗡——”
圆桌震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尤豫。
维克多第一个按下了绿灯。紧接着是那个章鱼议员,然后是精算师,再然后是其他的那些一直保持沉默的议员们。
一盏盏绿灯在黑暗的虚空中亮起,象是一片代表着“生存”的幽灵之火。
就连那个刚才还在叫嚣着要“玉碎”的熔岩大公,在看到周围的一片绿色后,身体里的岩浆沸腾了几下,最终还是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那只燃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绿色的按钮上。
“全票通过。”
精算师高声宣布,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如释重负。
极光议长站起身,身上的光芒变得柔和。
“很好。这证明了深渊的高层依旧保持着绝对的理性。我们没有被低级的情绪左右,做出了最符合文明存续利益的选择。”
他开始下达命令,声音传遍了整个空间站,也通过超距通信传向了深渊的每一个角落:
“传令前线残馀部队。”
“第一,即刻起,停止对蓝星的一切军事行动。所有舰队解除战斗状态,开启隐形力场,分批量撤离太阳系。”
“第二,销毁所有带不走的重型设备和生物兵器。不要给蓝星留下任何可逆向工程的完整样本——除了那个反物质工厂,那个已经被抢了,没必要再炸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极光的语气变得异常森冷:
“切断通往蓝星的所有固定虫洞。炸毁‘第七星门’。激活‘维度迷雾’发生器,将蓝星所在的坐标系从我们的星图中彻底‘挖’去。”
“从今天开始,深渊文明的历史里,不存在‘蓝星’这个地方。”
“把它当做一个禁忌,一个噩梦,封存在最高绝密文档里。任何试图再次探索那个坐标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叛国罪,处以极刑。”
随着命令的下达,会议厅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下来。
那种悬在头顶的、名为沉弦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被他们亲手移开了。虽然代价是丢尽了脸面,损失了巨额财富,但至少……命保住了。
维克多重新点燃了手里的雪茄,深吸了一口。
“明智的选择。”他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个逐渐熄灭的蓝星坐标,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让那个‘联邦之剑’去对着空气挥舞吧。”
“没有了对手,英雄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等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后。等那个怪物老死,或者因为内部斗争而被他们自己人害死……我们再回来,也不迟。”
“毕竟,深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与此同时,蓝星外围,月球背面。
深渊残存的舰队正在执行这道突如其来的撤退命令。
巨大的生物战舰纷纷收起了狰狞的炮口,引擎喷射出蓝色的幽光,象是受惊的鱼群一样,争先恐后地钻进刚刚开启的临时跳跃点。
没有断后,没有掩护。
每一艘船都在全速逃命,生怕慢了一秒,那个提着黑色大刀的死神就会从地球上冲上来,把它们当成饭后甜点。
而在舰队的旗舰指挥室里。
原本的总指挥官——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试图用“饥饿战术”耗死沉弦的深渊将领,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蓝色星球,那颗美丽的、充满了生机的星球,在他眼里却象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物头颅。
“撤退……撤退……”
他喃喃自语,手指还在微微颤斗。
副官走了过来,低声问道:“指挥官,我们在撤退前,要不要给那个人类……留句话?或者放个狠话?比如‘我们会回来的’之类?”
“闭嘴!”
总指挥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一巴掌扇在副官脸上。
“留话?你是嫌他找不到我们吗?!”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留!就连无线电静默都给我做到极致!连个屁都别放!”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颗蓝星。
“别让他记起我们。千万别。”
“最好让他以为我们都死绝了。”
随着最后一艘战舰钻入虫洞,巨大的空间裂缝在月球背面缓缓闭合,随后彻底消失。
深渊,撤了。
撤得干干净净,撤得毫不拖泥带水。
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太空,以及月球表面那道狰狞的刀痕,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甚至还没来得及全面爆发,就被一个人硬生生打回去的星际战争。
而在那道刀痕的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沉弦的气息。
那是一种警告。
“越线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