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研究中心的春天,来得迟疑而矜持。窗外的玉兰顶着料峭寒风,绽出第一抹柔白时,陈默病房内的仪器滴答声,也似乎变得更加富有生机。他的意识回归之路,如同这初春的植物,缓慢,却带着不可阻挡的韧劲。
在持续了数周、强度与频率经过精心调整的引导刺激和康复训练后,陈默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能在辅助下,长时间保持睁眼状态,虽然眼神依旧有些空洞和游移,但已能对熟悉的人脸(尤其是林薇和陈玥)做出明确的、带有情感色彩的注视——那是混合着困惑、依赖和微弱欣喜的复杂目光。他能发出更多模糊但可辨别的音节,除了“玥”,还有“薇”、“水”、“痛”等简单的词汇,并能通过微弱的点头或摇头,对“是/否”问题给出基本正确的反应。物理治疗师帮助他进行着床边的肢体活动,萎缩的肌肉开始重新被唤醒。
奇迹正在发生,但专家们也反复强调,距离完全恢复认知、语言和行动能力,还有极其漫长的道路。他可能永远无法变回那个在华尔街叱咤风云、在商业帝国运筹帷幄的陈默,但成为一个拥有基本生活自理能力和情感交流能力的“人”,希望越来越大。
这缕日益明亮的希望之光,是支撑陈玥面对外部世界依旧纷繁复杂的清算与博弈的最大力量。
关于“档案官”尘封账本的博弈,在最高层级的外交与情报渠道中,进行得隐秘而激烈。正如周启明所料,奥地利方面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慌后,陷入了激烈的内部争论。一部分主张彻底保密甚至销毁,以绝后患;另一部分则意识到这账本可能成为与大国谈判、换取某些利益的筹码;还有少数有历史责任感的官员,倾向于有限度地合作揭露。
最终,在多轮秘密磋商后,一个折中方案艰难达成:奥地利同意在一个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某国际历史真相委员会联合举办的、主题为“二十世纪非国家行为体与全球阴影”的闭门学术研讨会上,以“匿名历史资料提供者”身份,公布账本中部分经过严格筛选、不直接涉及当前主要大国核心利益、但足以揭示“俱乐部”及其前身组织极端罪恶的交易记录。同时,中方及其他几个主要大国(通过秘密渠道获知部分信息后)承诺,将共同努力,确保研讨会成果以“学术反思”而非“政治指控”的基调发布,并协助奥方应对可能出现的、来自某些历史关联势力的压力。
这是一场充满妥协与算计的交易,远非理想主义的彻底曝光。但周启明对陈玥说:“历史真相的揭开,很少是一蹴而就的雷霆万钧,更多是这种一点点撬动缝隙,让光亮逐渐渗入的过程。这份账本哪怕只公开十分之一,也足以在国际社会和历史学界投下一颗震撼弹,彻底坐实‘俱乐部’的反人类罪行,并为后续追索其他历史罪责打开通道。更重要的是,它会让那些至今仍试图美化或掩盖那段历史的力量,从此失去道德制高点。”
陈玥接受了这个现实。她明白,在父亲逐渐醒来的希望面前,在“俱乐部”残余网络尚未肃清、核心元凶仍在逍遥法外的当下,这或许是最务实、也最能避免不可控风险的选择。
与此同时,对“俱乐部”现存资产和罪行的全球性司法清算,进入了深水区。随着越来越多中层成员在压力下选择合作或认罪,更隐秘的资金网络、贿赂链条和非法交易被曝光。默薇资本及其他曾被“俱乐部”打压或觊觎的中国科技企业,利用这些确凿证据,在全球多个司法管辖区发起了反垄断诉讼、商业诽谤索赔和知识产权追索,不仅逐步挽回损失,更在国际商界重新树立了形象。
陈曦挑起了默薇资本重整的重担。他利用从“俱乐部”数据中挖掘出的行业洞察和未来趋势,果断剥离了某些受创严重的传统业务,将资源集中到新能源、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等更具前景的领域,并与国家战略新兴产业基金深度结合。默薇资本正从一个被阴影笼罩的家族企业,艰难而坚定地转型为一个更加透明、更具创新活力、也更深植于国家发展脉络的新生力量。
然而,光明之下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会计”费舍尔博士和那几名“理事会”核心成员,如同人间蒸发,红色通缉令高悬,却始终未能锁定其确切踪迹。情报显示,他们很可能利用了早已准备好的、与当前国际身份识别系统完全脱钩的“沉睡身份”,并通过极端隐秘的交通网络(如走私潜艇航线、小型私人飞机秘密中转点)转移到了南半球某些法治薄弱、管辖权模糊的地区,甚至可能潜入了广阔的深海或偏远雨林中的私人领地。
更令人不安的是,某些与“俱乐部”有历史勾连的西方政治势力和媒体,开始悄然转变风向。他们不再直接为“俱乐部”辩护,而是将矛头指向所谓的“中国资本全球扩张威胁论”和“东西方价值观冲突”,试图将“俱乐部”的覆灭描绘成一场“地缘政治博弈的牺牲品”,甚至暗中资助一些学术机构和智库,撰写报告质疑部分证据的真实性和中国在清算过程中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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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把水搅浑,把一场针对全球性犯罪组织的正义清算,扭曲成意识形态对抗。”陈曦在一次家庭会议上,向刚刚完成当日康复训练、精神稍好的父亲陈默(通过简单词汇和手势交流)以及母亲、妹妹分析道,“这是‘俱乐部’遗产中最阴毒的部分——即使组织实体消亡,它播种下的不信任、对立和双重标准的种子,依然会继续生长。”
陈默靠坐在特制的轮椅上,听着儿子的分析,眼神虽然依旧有些迟缓,但明显在努力理解。他缓缓抬起还能有限活动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向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然后又指向自己的心口,最后,目光落在陈玥身上,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小心……不止……”
林薇翻译道:“你爸爸说,要小心,敌人不止明面上的那些。”
陈玥点点头,握住父亲枯瘦却逐渐温暖的手。“我知道,爸爸。我们会小心的。”
就在这时,赵上校匆匆敲门进来,脸色比往常更加严峻,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急电。
“周主任急电。两件事。”赵上校语速很快,“第一,我们在南太平洋某岛国的情报人员,发现疑似‘会计’费舍尔博士的踪迹。他化名隐居在一处由当地酋长保护的私人岛屿上,似乎在进行某种……‘学术研究’。我们正在核实,并评估采取行动的可能性和风险,那里法律管辖权复杂,且可能涉及敏感的地缘平衡。”
“第二,”赵上校顿了顿,看向陈玥,“‘灰雀’在欧洲的线人,最后一次传递关于账本的消息后,突然失联。奥方内部通报,该官员因‘突发心脏病’于家中去世。但‘灰雀’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该官员死亡前,曾与一名身份不明的外国访客有过秘密接触。几乎同时,保管账本的奥地利国家档案馆绝密资料库,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小范围的‘电气火灾’,所幸扑救及时,未造成重大损失,但安保日志出现了十五分钟无法解释的空白。”
陈玥的心猛地一沉。线人“意外”死亡,资料库“巧合”失火……这是赤裸裸的灭口和破坏!对手的反扑,比预想的更加凌厉和肆无忌惮!他们不仅想捂住账本,还想抹去所有知情者和证据!
“奥方现在什么态度?”陈曦急问。
“高度紧张,加强了安保,但对外宣称是意外事故。内部调查已经启动,但……‘灰雀’判断,阻力会很大。”赵上校回答,“周主任指示,账本公开计划可能面临变数,甚至危险。让我们提高警惕,尤其注意陈小姐和陈先生的安全。对方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病房内的气氛骤然凝重。刚刚因为父亲病情好转而带来的些许轻松,瞬间被现实的冷酷击碎。阳光之下,阴影依旧狰狞,并且开始露出獠牙。
陈默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他努力转动眼珠,看向女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更加用力地想要抓住陈玥的手,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深藏的、仿佛源自遥远记忆的恐惧。
陈玥反手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感受着那份微弱却真实的颤抖。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母亲、哥哥和赵上校,最后落回父亲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爸,别担心。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看到了光。不管阴影来自哪里,有多深,我们都不会再退让,也不会再分开。”
她转向赵上校:“请转告周叔叔,我们相信国家和团队的保护。该做的事情,继续做。该清算的,一笔也不能少。至于安全……”她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明媚起来的春光,“我们会加倍小心。但绝不会因为恐惧,就躲回黑暗中。”
明与暗的交割线,从来都不是清晰静止的。它随着人心的贪婪与恐惧、勇气与妥协而不断扭曲、移动。父亲在一点点挣脱黑暗的束缚,而外部的阴影却在反扑。这是一场看不到终点、却必须坚持到底的漫长跋涉。
但陈玥知道,他们已不是孤军奋战。父亲逐渐复苏的意志,家人彼此支撑的温暖,身后国家力量的守护,以及全球范围内无数渴望正义的眼睛……所有这些,汇聚成一道虽然曲折却坚定不移的航迹,指向一个终究会到来的、更加清朗的明天。
只是,在抵达那个明天之前,他们必须穿过眼前这片因垂死反扑而显得格外凶险的、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而她和她的家人,将紧握彼此的手,成为彼此最坚固的盾,也是最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