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杜兹的夜色,被阿尔卑斯山冰冷的空气浸透,显得格外清澈而肃杀。远离游客聚集的老城区,玫瑰庄园西翼那栋独立的石砌小楼,如同一个蹲伏在阴影中的沉默巨兽,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大部分区域沉浸在黑暗里。
距离金属盒倒计时结束,还有六十五小时。
庄园外围,“山猫”小队已经就位。四人分散在庄园高墙外不同的观察点,身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城市伪装服,装备经过最严格的静音和防反光处理。
“‘鹰眼’,汇报情况。”“山猫”的声音低沉,通过骨传导耳机传递。
“外围巡逻规律已摸清,”“鹰眼”的声音从遥远的指挥节点传来,清晰稳定,“两组安保,每组两人,携带犬只,每二十分钟交叉巡逻一圈。围墙红外对射、震动传感器标准配置,无可见激光网。监控摄像头覆盖大部分区域,但西翼楼体北侧,因紧邻陡坡和一颗百年老橡树,存在约十五米的视觉盲区与传感器薄弱带,推测是设计缺陷或……故意留的‘后门’。”
“故意留的?”“岩石”在另一个点位低声质疑。
“不排除,”“山猫”观察着那处盲区,“‘会计’这种人,习惯留一些看似漏洞的陷阱。但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鹰眼’,模拟那个古典乐章节的声波频率,准备好了吗?”
“已编码输入定向声波发射器,理论可覆盖目标区域。但无法确定是否需要特定音量或持续时间,以及是否会引起内部其他未知传感器的反应。”
“只能一试。行动倒计时,三分钟后巡逻队经过北侧后开始。a计划:发射声波,制造三十秒的干扰窗口,我们从老橡树借助抓钩和滑索跨越围墙,直接进入北侧盲区底层窗户(根据图纸,那里是一个废弃的储藏室窗户)。b计划:如声波无效或触发警报,立刻放弃,执行c计划——强攻西南角配电室制造短路,趁乱从正门方向第二备选点突入,但风险极大。”
“明白。”小队成员低声确认。
时间一秒秒流逝。巡逻队的脚步声和犬只的轻微喘息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就是现在!发射!”
“鹰眼”远程启动设备。一股人耳几乎无法察觉、但带着特定复杂频率的声波,精准地射向西翼小楼北侧墙壁的某个区域。声波接触到古老的石墙和玻璃,引发微观共振。
几秒后,北侧那扇被认为封死的储藏室窗户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伪装成墙砖缝隙的微型传感器指示灯,由绿变红,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同时,覆盖那片区域的震动传感器反馈信号,在监控后台屏幕上出现了半秒钟的规律性杂波干扰,随即恢复正常——这半秒的异常,被预设的算法判定为“环境噪音(如远处车辆或风)”,自动忽略。
“传感器抑制成功!窗口三十秒!”“鹰眼”快速汇报。
“山猫”和“岩石”如同两道真正的影子,从藏身处窜出。特制的碳纤维抓钩带着几乎无声的发射器,精准地钩住老橡树粗壮的横枝。两人借助滑索,轻盈而迅捷地划过近十米的距离,脚尖在围墙顶端一点,身体下坠,准确落在北侧盲区的地面,顺势翻滚卸力,全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另一名队员“夜枭”(擅长电子开锁和机关)和“猎犬”(侦查与格斗专家)紧随其后,以同样的方式越过围墙。
四人紧贴墙壁,“夜枭”已经用特制工具无声地撬开了那扇尘封的储藏室窗户。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四人鱼贯而入,迅速关闭窗户。
储藏室内堆满杂物,但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内部。根据记忆中的结构图,他们需要穿过一条佣人通道,到达西翼主体建筑的地下楼梯入口。
行动异常顺利。佣人通道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应急灯。他们避开几个可能有的运动传感器(通过热成像和反光检测提前规避),很快找到了通向地下的厚重木门。
门没有锁。“山猫”做了个手势,“猎犬”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里面是向下的旋转石阶,深不见底,只有墙壁上相隔甚远的壁灯发出幽暗的光。
“太顺利了,”“岩石”在耳机里低语,语气带着不安。
“山猫”也有同感。外围的“漏洞”,内部通道的畅通,都透着一股不寻常。但箭在弦上,没有回头路。
“保持最高警戒,向下。注意任何镜子或反光表面。”他下达指令。
四人呈战术队形,缓缓沿石阶而下。石阶盘旋向下,温度逐渐降低,空气变得干燥而带有一种奇特的、类似旧书和防腐剂混合的气味。墙壁由粗糙的石块变为光滑的、疑似大理石或某种人造石的材质,打磨得可以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们下到了地下一层。这里似乎是一个储藏档案或杂物的空间,摆满了一排排厚重的金属柜,大部分都锁着。通道错综复杂。
“‘鹰眼’,我们下来了,结构图匹配吗?”“山猫”问。
“基本匹配,但你们所在区域的细节比图纸标注的更多岔路。图纸可能简化了非核心区域。继续向前约二十米,左转,应该能看到向地下二层的楼梯。”
按照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向下的楼梯。这一层的灯光更加昏暗,气氛也越发压抑。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时,走在前面的“猎犬”突然停下,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他指了指前方楼梯拐角处的墙壁。
那里,镶嵌着一面等人高的、边框华丽的古老穿衣镜。镜子擦拭得一尘不染,清晰地映出他们四人的身影,在这幽暗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镜子……”“山猫”心头一凛。图纸上并没有标注这个位置有一面镜子。是后来放置的?还是图纸故意遗漏的关键?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镜子,没有用手触摸,而是用便携设备扫描。镜面是普通的玻璃,背后是墙体,没有夹层或电子设备。但镜框的纹路极其复杂,在微弱光线下,那些鎏金浮雕似乎构成了某种难以辨认的图案。
“检查周围,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或者……提示。”‘山猫’命令。
“夜枭”和“岩石”分头检查镜子两侧的墙壁和天花板。“猎犬”则警戒后方。
突然,“夜枭”低声叫道:“头儿,这里有刻字!在镜框左下角,非常小,是拉丁文!”
“山猫”凑近,用手电的弱光照射。果然,在华丽浮雕的掩饰下,有一行细若蚊蝇的拉丁文刻字:
“qui specu trat, ubra sua sequitur”(踏入镜中者,追随自身之影。)
踏入镜中?追随自身之影?这显然是某种提示或谜语。
“难道要打破这面镜子?”“岩石”猜测。
“不,”“山猫”摇头,“‘打破镜像’可能不是字面意思。这可能是验证的第一步。‘追随自身之影’……我们的影子……”
他看了看镜子中四人的影像,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地面。在昏暗的壁灯下,他们身后确实拖着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试试看,”“山猫”对“夜枭”说,“用激光笔,模拟特定角度,照射镜子中我们影子的头部位置,看看有没有反应。注意,不要直接照镜面,照影子在镜中的映像。”
“夜枭”立刻照做,调整激光笔的角度,一束极细的红色光点,落在了镜中“山猫”影像的头部阴影位置。
毫无反应。
“试试其他位置,或者换频率。”“山猫”不放弃。
就在“夜枭”尝试照射“岩石”镜中影像的阴影时,“猎犬”突然低呼:“后面!有光!”
众人回头,只见他们来时通道的深处,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盏原本熄灭的壁灯,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得更长,更扭曲地映在通道另一侧的墙上。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被灯光新投射出的、在远处墙壁上的影子,其动作竟然和他们此刻静止的姿态……不完全同步!影子“山猫”的头,似乎微微向一侧偏了一下!
“镜子……和影子……”‘山猫’脑中灵光一闪,“我明白了!不是我们看镜子,而是要让镜子……或者说,让某个藏在暗处的观察系统,看到我们影子的特定形态!‘追随自身之影’——我们要模仿我们影子的动作!”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荒谬。但在这种地方,任何逻辑都可能成立。
“所有人,慢慢转身,面对我们身后远处墙上那个新出现的影子。然后,跟着你们各自影子的细微动作做!尽量同步!”“山猫”果断下令。
四人缓缓转身,面对通道深处墙上那四个扭曲拉长的黑影。他们集中全部注意力,捕捉着影子任何一丝不自然的颤动。起初,影子似乎只是随着灯光的微弱摇曳而晃动。但渐渐地,“岩石”的影子,其手臂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了一寸。
“岩石,抬左臂,慢,跟影子同步。”“山猫”低声道。
“岩石”依言,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抬起左臂。当他手臂抬到与影子同步的位置时,远处墙壁上,影子的手臂停住了。
接着,“夜枭”的影子,头部向右侧微微转动。“夜枭”立刻模仿。
然后是“猎犬”的影子,右脚向后挪动了半步……
四人如同在进行一场诡异的同步舞蹈,完全跟随墙上影子的引领。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期间每个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和紧张,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着。
当最后一个动作——“山猫”的影子微微颔首——被“山猫”模仿完成后,那面华丽的穿衣镜,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嗡”声!
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原本清晰的影像变得模糊、扭曲,最后,镜面中心如同融化般,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而镜框上那行拉丁文刻字,逐一亮起了幽蓝色的微光!
“入口……”“山猫”深吸一口气。这面镜子,果然不是装饰,而是一道需要特定仪式(模仿被操控的影子)才能开启的秘门!
“会计”不仅预料到他们会来,甚至还为他们“准备”了入场券。这感觉糟糕透顶,但他们别无选择。
“‘鹰眼’,我们可能即将进入信号屏蔽区,保持断线重连协议。”“山猫”最后交代一句,然后对队员们点点头,“检查装备,准备进入。记住,里面可能才是真正的陷阱。一切小心。”
他率先迈步,踏入了那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镜中”。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岩石”、“夜枭”、“猎犬”紧随其后。
镜面在他们全部进入后,涟漪平复,重新变得光洁如初,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幽暗走廊。只有墙上的影子,恢复了正常,静静地贴附在墙壁上,仿佛从未移动过。
镜廊迷踪,第一步踏入,已知是局。但局中藏着他们必须取得的“真实”,哪怕那真实,可能包裹着致命的毒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