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月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象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场一些。
但这种刻意的姿态,在陈清清那份随性自然的舒展面前,反而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而紧张的气氛。
王丽作为资深经纪人,立刻就想上前打个圆场,把这尴尬的偶遇,糊弄过去。
然而,她身边的苏晓月,却先一步开口了。
“哟,这不是杨大厨师吗?”
苏晓月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化着精致妆容,却带着一丝刻薄笑意的脸。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这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淅。
“怎么?被节目组赶出来以后,这么快就找到新工作了?给这位小姐……当司机?”
她的话,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自从那天在直播现场,被杨明当众揭穿,颜面扫地之后,苏晓月就成了整个娱乐圈的笑柄。
虽然王丽动用了所有的公关手段,拼命地给她洗白,把她塑造成一个被职场霸凌后,坚强复出的受害者形象,勉强稳住了一部分死忠粉。
但她的路人缘,已经彻底崩盘。
无数的代言被撤,谈好的剧本也飞了。
她把这一切,都归究到了杨明的身上。
在她看来,杨明现在,就是一个被行业封杀,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而她,虽然事业受挫,但依旧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
今天,在这里遇到,她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地,把之前受的屈辱,加倍地找回来。
她以为,她这番话,至少能让杨明,露出几分窘迫和难堪。
然而,杨明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就象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连一丝多馀的情绪,都没有。
然后,他就准备拉着陈清清,直接走人。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苏晓月感到愤怒。
“站住!”
她拔高了声音,尖锐地说道:“怎么?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还是说,怕你身边这位金主,知道你以前那些光辉事迹啊?”
她这话,说得就更恶毒了。
直接把陈清清,打成了一个包养小白脸的富婆。
王丽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她觉得苏晓月今天,有点失控了。
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这么口无遮拦,很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但苏晓月,已经被嫉妒和怨恨,冲昏了头脑。
她死死地盯着杨明,等待着他的反应。
杨明停下脚步,终于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苏晓月,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慵懒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让她彻底闭嘴。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陈清清,却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然后,她上前了半步,挡在了杨明的前面。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的姿态。
杨明愣住了。
他看到,陈清清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之前那份活泼和清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优雅而疏离的微笑。
那微笑,很标准,很得体。
却象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将所有人都拒之于千里之外。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平静地看着苏晓月,就象一位真正的公主,在审视一个,在她面前大声喧哗的侍女。
“您好。”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象一颗颗圆润的珍珠,落入玉盘,清脆,而又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
“您应该就是,苏晓月小姐吧?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您。”
苏晓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一句“你谁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双平静而清澈的眼睛注视下,她那句粗鲁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电视上的您,看起来……更娇小一些。”
陈清清微笑着,继续说道,“看来,那个节目的灯光师,水平确实很高。很懂得,如何用光影,来扬长避短。”
这句话,看似是在夸奖灯光师。
但听在苏晓月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在说:你本人,又胖又丑,全靠灯光师拯救。
苏晓月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你……”
陈清清没有理会苏晓月那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她脸上的微笑,依旧得体而优雅,仿佛刚才那句暗藏机锋的话,真的只是一句无心的夸赞。
她继续用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语气说道:“不过,苏小姐您刚才的话,我倒是听出了几分……困惑。”
“您似乎觉得,杨明先生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甚至,还把他误认为了……司机?”
她说到司机两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在探讨学术问题般的无辜和好奇。
这比直接的反驳,要高明一百倍。
它直接将苏晓月摆在了一个见识短浅、理解能力低下的位置上。
苏晓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地瞪着陈清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难道不是吗?他一个被行业封杀的厨子,除了给你们这种有钱人当跟班,还能做什么?”
她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然而,陈清清却象是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恶意,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恩,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它完美地体现了一个,我最近正在思考的社会学现象。”
杨明在一旁,已经彻底放弃了插话的打算。
他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发现,眼前的场景,比任何一出戏剧,都要精彩。
他很想知道,陈清清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什么……社会学现象?”苏晓月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搞得一愣。
“我把它称之为——圈层视野局限性。”
陈清清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一个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名词。
她看着一脸茫然的苏晓月,耐心地,象个老师在给学生讲课一样,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往往只能看到和理解,自己所在圈层的事物。并且,会下意识地,用自己圈层的逻辑,去解读所有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
“比如,”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微笑着,指向了苏晓月,“在您的圈层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许更多的是创建在利益、资源和交易之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如果不是情侣,那多半就是……您刚才提到的那种,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
“所以,当您看到杨先生和我站在一起时,您的第一反应,就是用您最熟悉的逻辑,去给我们定义。因为在您的世界观里,可能很难理解,除了交易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基于纯粹的欣赏、尊重和友谊的关系。”
这番话,说得不带一个脏字。
却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苏晓月内心最深处的那点阴暗和算计,血淋淋地剖析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之中。
它不仅反驳了苏晓月的污蔑,更是从根源上,否定了苏晓月的价值观。
潜台词就是:
你之所以会这么想,不是因为我们有问题,而是因为,你自己的思想,太脏了。
苏晓月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她感觉自己,象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对方面前,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通透。
那种羞辱感,比被人指着鼻子骂一万句,还要强烈!
“你……你胡说八道!”她色厉内荏地反驳,但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是吗?”
陈清清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悲泯。
“苏小姐,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杨先生,这样一个您眼中的厨子,会出现在这里?而您,一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也要来这里?”
“这说明,至少在吃饭这件事上,我们是处于同一个圈层的。”
“但区别在于,”她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您来这里,是为了被服务,是为了享受别人创造的价值。而杨先生,他本身,就是那个能够创造价值的人。”
“一个能凭借自己的手艺,踏入任何顶级殿堂的人,您觉得,他需要依附于谁吗?”
“一个人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由他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来决定的。而是由他的能力,他的稀缺性来决定的。”
“很显然,在这个世界上,能唱能跳的明星,有很多。但能把文思豆腐,切成艺术品的厨师,只有一个。”
“所以,苏小姐,”陈清清脸上的微笑,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而强大的自信。
她看着苏晓月,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不是杨先生,需要我的圈子来抬高他的身价。”
“而是我的圈子,很荣幸,能有杨先生这样的人,愿意走进来。”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地下停车场,仿佛只剩下通风渠道,发出的“嗡嗡”声。
苏晓月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她的美貌,她的名气,她的财富……
在眼前这个女孩,这番条理清淅、逻辑缜密、却又字字诛心的降维打击面前,都变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她引以为傲的圈子,被对方轻描淡写地,踩在了脚下。
她一直看不起的厨子,却被对方,捧到了一个她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种认知上的颠复和心理上的巨大落差,让她几乎要崩溃。
而一旁的王丽,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这个女孩,太可怕了。
她的可怕,不在于她的家世背景,而在于她的思想和言谈。
她就象一个顶级的猎手,冷静,精准,优雅。
三言两语,就轻松地瓦解了苏晓月所有的攻击,并且,还布下了一个精妙的逻辑陷阱,让苏晓月自己跳了进去。
王丽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她立刻上前一步,拉住已经处于石化状态的苏晓月,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这位小姐,说得很有道理,是我们冒昧了。”
她朝陈清清,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展现出了一个金牌经纪人,应有的风度和手腕。
“晓月她最近压力比较大,情绪不太稳定,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代她向您和杨先生道歉。”
说完,她也不等陈清清回应,便拉着失魂落魄的苏晓月,转身就朝电梯厅走去。
“王姐……我……”苏晓月还想说些什么。
“闭嘴!”
王丽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的语气,打断了她,“还嫌不够丢人吗?!”
苏晓月浑身一颤,终于不敢再作声,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王丽近乎粗暴地拖进了电梯。
看着她们狼狈离去的背影,杨明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混合着震惊、欣赏和……一丝探究的复杂目光,看着身边的陈清清。
刚才那个气场全开、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的女孩,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此刻的陈清清,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模样。
她朝杨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象一只打赢了架的小孔雀。
“怎么样?本总监的业务能力,还不错吧?”
杨明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由衷地说出了两个字。
“厉害。”
他是真的,被惊到了。
他一直以为,陈清清就是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有点叛逆、有点豪爽的野丫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的身体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副,锋利而强大的灵魂。
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那种洞若观火的智慧,那种四两拨千斤的言谈技巧……
绝对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
“那是!”
陈清清得到了他的夸奖,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本小姐当年在学校,可是辩论队的头号种子选手!对付那种段位的绿茶,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她一边说,一边还做了个“咔嚓”抹脖子的动作,显得又可爱又中二。
杨明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心里那点因为偶遇苏晓月而带来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
他突然觉得,有这么一个战友在身边,好象……还挺有安全感的。
“行了,别臭美了,陈大辩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那清爽的马尾,揉得乱糟糟的。
“走吧,别让刘总等急了。”
“哎!别碰我发型!”
陈清清不满地拍开他的手,嘴上虽然抱怨着,但眼睛里却闪铄着开心的笑意。
两人并肩,朝电梯厅走去。
“哎,对了,明哥。”
“恩?”
“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帅?”
“……还行吧,勉强有我三分之一的风采。”
“切!你就吹吧!我跟你说,我刚才那套圈层理论,可是我毕业论文的内核观点!没想到今天,居然用在吵架上了,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毕业论文?你们珠宝设计的毕业论文,还研究社会学?”
“那当然!设计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不懂点社会学、心理学、消费行为学,你怎么能设计出,直击人心的好东西?”
“听起来,好象还挺有道理的。”
“那是!所以说,你就是个门外汉!”
“……”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两人说笑着走了进去。
刚才那场不期而遇的交锋,象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虽然激起了一阵涟漪,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之间,发生了改变。
杨明看着电梯镜面里,那个巧笑嫣然、神采飞扬的女孩,心里第一次对大家闺秀这个词,有了全新的、具体的认知。
那不是温室里娇养出来的、脆弱的花朵。
而是,既能穿着运动服,在院子里挥汗如雨。
也能穿着白衬衫,在名利场上,谈笑风生,片叶不沾身。
能陪你在路边摊,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也能在你被挑衅时,毫不尤豫地,挡在你的身前,用最优雅的姿态,为你赢得最漂亮的胜利。
这丫头……
真是个宝藏。
……
与此同时,御龙阁的另一部电梯里。
电梯门,缓缓合上。
那冰冷的不锈钢门板,象一道闸门,将苏晓月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门板上,倒映出她那张惨白而失魂落魄的脸。
刚才在停车场里,陈清清说的每一句话,都象一把淬了毒的、无形的飞刀,精准地,扎进了她内心最脆弱、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圈子……
价值……
稀缺性……
这些词,她不是不懂。
作为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艺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的重要性。
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那个站在圈子顶端,拥有巨大价值和稀缺性的天之骄女。
可今天,她所有的骄傲和自信,都被那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用一种最轻描淡写、却也最残忍的方式,碾得粉碎。
“一个能凭借自己的手艺,踏入任何顶级殿堂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能唱能跳的明星,有很多。但能把文思豆腐,切成艺术品的厨师,只有一个。”
这些话,像魔音贯耳,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回响。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凭什么?
凭什么!
她辛辛苦苦,从一个十八线的小模特,一路走到今天,成为万千粉丝追捧的流量小花,她付出了多少努力,牺牲了多少东西!
凭什么那个杨明,一个只会颠勺的臭厨子,能得到那样的评价?
凭什么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能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自己评头论足?!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混合着嫉妒和不甘,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的眼框,一下子就红了。
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王姐……”
她带着哭腔,声音颤斗地,拉了拉身旁王丽的衣袖,“她……她们太过分了……她们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象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家长告状的小孩。
她以为,王丽会象往常一样,立刻拿出纸巾,温柔地安慰她,然后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帮她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然而,这一次,她等来的,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默。
王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上,那个不断上升的红色数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那张总是带着精明干练笑容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苏晓月从未见过的、阴沉的寒霜。
苏晓月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她那点委屈的眼泪,也瞬间被这股冰冷的气氛,给冻住了。
“王……王姐?”她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叮。”
电梯,到达了指定的楼层。
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御龙阁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的走廊。
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当代艺术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高级的檀木熏香。
一个穿着旗袍、身姿窈窕的服务员,早已等侯在电梯口,看到她们,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王小姐,苏小姐,下午好。您预定的观澜厅在这边,请跟我来。”
王丽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苏晓月不敢多言,只能擦干眼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她感觉,今天的王姐,很不对劲。
……
观澜厅,是御龙阁最顶级的包厢之一。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cbd最繁华的城市景观。
房间里的陈设,更是低调而奢华。
一张能容纳二十人的黄花梨木圆桌,一套价值百万的骨瓷餐具,墙角,甚至还摆着一架,据说曾经是某位欧洲皇室御用的古董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