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就穿着一身简单的棉麻便服,站在长桌的一头。
他的身后,没有庞大的厨师团队,只有一个同样穿着便服的大卫·张,和一个负责端送菜肴的陈清清。
整个场面,看起来……简陋得有些寒酸。
与山本研山那一身代表着极致“纯粹”的白色料理服,和他身后那群神情肃穆、动作整齐划一的学徒,形成了无比鲜明的、甚至是有些可笑的对比。
“哼,哗众取宠。”一位法国美食评论家,不屑地撇了撇嘴。
“在这样的环境里用餐,简直是一场灾难。空气里的味道太复杂了,会严重干扰对食物的品鉴。”另一位意大利名厨,皱着眉头说道。
山本研山,则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是来论道的。
不是来参观植物园的。
宾客们陆续落座,温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明的身上,等待着他,将如何开始这场自取其辱的“表演”。
杨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陈清清,轻轻点了点头。
晚宴,正式开始。
第一道菜,被端了上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白瓷酒盅。
酒盅里,盛着一汪清澈见底的液体,看起来,就象是一杯……白开水。
全场哗然。
“开什么玩笑?这就是他的第一道菜?”
“上帝啊,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来参加这样一场闹剧!”
“这是对所有宾客的侮辱!”
山本研山,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拿出一些惊世骇俗的技巧,来展示他那所谓的“和合”。
却没想到,等来的,只是一杯水。
这是……黔驴技穷了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时,大卫·张走上前,用平静而清淅的法语,缓缓开口。
“各位来宾,这道开胃菜,名为——”
“【源】。”
“它的主体,是来自喜马拉雅山脉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冰川融水。我们的团队,耗时半个月,取回了最纯净的冰核。将其在恒温环境下自然融化,再用华夏古法中的‘三层纱滤’,过滤九遍。”
“最终得到这杯,理论上,不含任何杂质的……纯水。”
“但是,”话锋一转,“杨先生认为,绝对的纯净,并不存在。万物相生,皆有其根源。所以,他在这杯水中,添加了一粒,产自地中海深海盐田的、最微小的海盐结晶。”
“这一滴水,从世界屋脊而来。”
“这一粒盐,从文明之海而来。”
“它们的相遇,便是这个星球上,一切生命的……源头。”
“请品尝。”
一番话说完,整个温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们看着手中那杯看似平平无奇的“水”,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一杯水?
这分明是一首,关于生命起源的……创世史诗!
一位白发苍苍的联合国评审委员,颤斗着双手,第一个端起了酒盅。他将那杯“水”送入口中。
入口,是一股极致的清冽和甘甜,仿佛能洗涤灵魂。
而就在那甘甜即将退去的一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妙的咸味,如同蜻蜓点水般,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舌尖。
然后,瞬间消失。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幅画面——
巍峨的雪山之巅,一滴冰川融水,导入溪流,奔向江河,最终,融入了那片蔚蓝色的、孕育了无数生命的……远古海洋。
“上帝……”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这是……神迹……”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他们纷纷端起酒盅,细细品味。
每一个人,都在这杯“水”中,品尝到了属于自己的、对于“生命”和“起源”的感动。
山本研山,是最后一个品尝的。
当那滴水滑入他的喉咙,当那一丝微咸触动他的味蕾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动容了。
作为一名追求极致“纯粹”的料理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将味道,控制到如此“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境界,需要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更可怕的,是这道菜背后,那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哲学构思。
对方,没有跟他辩论。
对方只是用一杯水,就将他那引以为傲的“纯粹论”,提升到了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宇宙维度。
你的“纯粹”,是为了技艺。
我的“纯粹”,是为了……创世。
高下立判。
……
不等众人从第一道菜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第二道菜,已经端上。
这一次,是一个黑色的、粗糙的陶盘。
盘子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黑色的、看起来象是木炭的东西。
“这是……什么?”
“难道是某种……石头?”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时,陈清清提着一个小小的喷壶,走到桌前。她对着那块“木炭”,轻轻一喷。
喷壶里,是滚烫的清酒。
“滋啦——!”
一声轻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豆香、米香和酱香的浓郁香气,伴随着蒸腾的热气,瞬间,在温室中炸开!
那块黑色的“木炭”,在接触到热气的瞬间,竟然……融化了!
它的外壳,像黑色的巧克力一样,化作浓稠的酱汁,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鲜嫩多汁的……豆腐!
“这……这是……味噌烤豆腐?”一位日本代表团的成员,失声惊呼。
“不。”微笑着摇了摇头,“这道菜,名为——”
“【化】。”
“它的主体,是华夏安徽的‘八公山’豆腐。用最古老的点卤法制成,口感绵密,豆香醇厚。”
“它的外壳,是我们用日本信州的赤味噌、华夏山东的黑豆酱、以及法国的黑松露酱,按照特定的比例,调和而成的一种……复合酱料。”
“这种酱料,在低温下,会凝固成坚硬的外壳,将豆腐的水分和香气,完美地锁在内部。”
“而在高温下,它又会瞬间融化,化作……最醇厚的酱汁。”
“从固态,到液态。”
“从禁锢,到释放。”
“从一种形态,到另一种形态。”
“这,就是‘化’。是物质的转化,也是文明的……融化。”
“请品尝。”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的轻视。
所有人都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那被浓郁酱汁包裹着的、金黄色的豆腐。
入口。
首先感受到的,是那三种不同酱料,经过高温激发后,完美融合在一起的、极具层次感的复合咸香。
紧接着,牙齿轻轻咬开豆腐。
一股滚烫的、充满了原始豆香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那是一种,被酱料的“霸道”所包裹着的、极致的“温柔”。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味,非但没有冲突,反而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在舌尖上,缠绵、共舞,最终,化作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无法分割的……全新味道!
“太……太好吃了……”
“这……这简直是魔术!他是怎么想到,把这三种风格迥异的酱料,融合在一起的?”
“我的天,这味道……太霸道了!也太温柔了!”
赞美声,此起彼伏。
山本研山,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
他没有咀嚼,只是用舌头,轻轻地,感受着那味道的变化。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套“做减法”的理论,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颠复了。
他一直认为,味道的叠加,只会造成混乱。
但眼前这道菜,却用一种无可辩驳的事实告诉他——
真正高明的厨师,不是在做“减法”,也不是在做“加法”。
而是在做……“乘法”!
是将两种,甚至三种完全不同的文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从而,创造出一种……几何倍数增长的、全新的……可能性!
他的“纯粹”,是1。
1乘以1,永远等于1。
而对方的“和合”,是2,是3,是无穷。
2乘以3,等于6。
等于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新世界。
他的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
第三道菜。
第四道菜。
第五道菜……
杨明,就象一个来自异次元的魔法师。
他用一道又一道,完全超出了人类想象力的菜品,不断地,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有用南美洲的藜麦,搭配华夏西藏的牦牛酸奶,做成的“沙漠凉糕”。
有用俄罗斯的鱼子酱,包裹着中国江南的糖心藕,做成的“黑珍珠”。
有用非洲的黄秋葵,炖煮意大利的牛肝菌,再淋上印度咖喱酱汁的“翡翠汤”。
每一道菜,都至少运用了来自两个以上不同大洲的、风马牛不相及的食材。
每一种组合,都看似荒诞不经,充满了“黑暗料理”的潜质。
但最终呈现出的味道,却又都和谐得……不可思议。
仿佛那些食材,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仿佛那些文明,本就……同根同源。
晚宴,渐渐接近尾声。
整个温室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交谈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由味觉主导的、穿越了时空和地域的……文明巡礼之中。
他们已经忘记了,这是一场“比赛”。
他们感觉自己,象是回到了文明的最初,见证着不同的文化,是如何从隔绝,到碰撞,再到……融合。
最后一道菜,被端了上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白米饭。
和一杯,清澈见底的……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经历了前面那些天马行空的“魔法”之后,这样一道“返璞归真”的菜,反而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应。
“各位来宾。”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庄重的、如同咏叹调般的韵律,“这最后一道主食,名为——”
“【归】。”
“这碗米饭,是用来自五大洲的,最具代表性的五种稻米——华夏的五常米、日本的越光米、印度的巴斯马蒂米、意大利的阿柏里欧米、以及美国的加州长粒米,混合蒸煮而成。”
“而这碗汤,名为‘开水白菜’。它的汤底,是用华夏的金华火腿、法兰西的布雷斯鸡、西班牙的伊比利亚黑猪骨、以及数十种来自世界各地的山珍海味,经过七十二小时的吊制,再用最古老的‘扫汤’技法,反复澄清,直至清澈见底,不见一丝油星。”
“万千滋味,最终,归于一碗米饭的质朴。”
“万千形态,最终,归于一碗清汤的纯粹。”
“从【源】开始,我们经历了【化】的碰撞与融合。”
“现在,我们终于回到了这里——【归】。”
“这,就是杨先生想要表达的‘天下大同’。”
“它不是简单的堆砌,也不是粗暴的混合。”
“它是,在经历了万千繁华之后,最终回归的那份……本真。”
“它是,在理解了所有不同之后,最终找到的那份……共同。”
“它,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家园。”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地鼓着掌。有些人,甚至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们知道,自己今晚,见证的,不仅仅是一场晚宴。
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山本研山,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眼前那碗,由五种不同米粒组成的、却又和谐共生的米饭。
他看着眼前那碗,容纳了万千滋味、却又清澈纯粹的汤。
他……彻底地……败了。
败得,体无完肤。
败得,心服口服。
他穷尽一生,追求“纯粹”。
却不知道,最高级的“纯粹”,恰恰是来自于,对极致“复杂”的……掌控和超越。
他,是那只,在黑夜里,闪铄着微光的萤火虫。
而对方,就是那颗,容纳了宇宙万物、最终,却只用最简单的“光”和“热”,来拥抱世界的……太阳。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杨明的面前。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
他对着这个比他年轻了五十多岁的中国青年,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一句话。
但,所有人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