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食光】的预约邮箱里又收到了一封很特别的邮件。
邮件的署名是一个英文名字——
【gee orrison】(乔治·莫里森)
邮件的内容也很简洁。
【杨先生,您好。】
【我是您的粉丝。】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想尝一尝您做的最正宗的中国菜。】
【因为我的祖先也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
【并且用他的笔记录下了一百年前这里最真实的样子。】
邮件的最后附上了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杨明看着这张照片和那个熟悉的名字,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那个在晚清时期来到中国,担任《泰晤士报》驻华首席记者,并写下了着名的《一个澳大利亚人眼中的中国》的澳大利亚人。
他的后代?
来我这里吃饭?
杨明的心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剔。
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过于巧合了。
但他最终还是回复了邮件。
【欢迎来到食光。】
……
第二天傍晚。
一辆挂着使馆牌照的黑色奔驰缓缓地停在了【食光】的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穿着一身考究的英式三件套西装的外国老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也是澳大利亚现任的驻华文化参赞。
他走进那个充满了东方禅意的庭院时,那双饱经世事的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由衷的赞叹。
“不可思议……”
他用一口极其流利的中文感慨道:“我仿佛看到了我曾祖父笔下那个充满了诗意和哲学的古老中国。”
杨明穿着一身干净的厨师服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莫里森先生,欢迎。”
“杨先生,久仰。”
两人握了握手。
四目相对。
杨明从对方那看似和善的笑容里,读出了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审视和挑剔。
而莫里森也同样从杨明那平静如水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种让他有些看不透的深邃。
这是一个不简单的年轻人。
这是两人对彼此的第一印象。
……
“杨先生,实不相瞒。”
餐桌上,莫里森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这次来,除了是想品尝一下您那神乎其技的厨艺之外。”
“还是带着一个小小的任务来的。”
“哦?”
“下个月是我们澳大利亚和中国建交五十周年的纪念日。”
“届时我们将在我们大使馆举办一场最高规格的国宴。”
“宴请的都是两国最重要的政商界领袖。”
“所以,”
他看着杨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铄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
“我想代表我们澳大利亚政府,正式地邀请您。”
“出任我们这场国宴的行政总厨。”
“为我们设计并制作当晚的全套菜单。”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
却象一颗重磅炸弹,在杨明的心里炸开了!
国宴!
还是外国使馆的国宴!
这是何等崇高的荣誉!
对于任何一个厨师来说,这都将是其职业生涯中最辉煌的顶点!
然而,杨明却出奇地平静。
他只是看着莫里森,淡淡地问道:
“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是最好的。”
莫里森毫不尤豫地回答道:“您的厨艺,您的声望,您所代表的那种将传统与创新完美结合的新中餐精神。”
“都是我们这次国宴最需要的。”
“我们希望能通过您的手,向全世界展示一个全新的、开放的、与世界接轨的中国。”
他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充满了对杨明和中国文化的尊重。
但杨明却从他那滴水不漏的话术里,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味道。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抱歉,莫里森先生。”
“这个邀请,我不能接受。”
莫里森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这个足以让任何厨师都为之疯狂的邀请竟然会被拒绝。
“为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是我们的诚意不够吗?还是您对报酬不满意?这些我们都可以谈。”
“与这些无关。”
杨明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我只是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哦?”
“据我所知,”
杨明缓缓地说道:“澳大利亚是世界上最大的农牧业出口国之一。”
“而贵国最大的农业合作伙伴和粮食进口商……”
“好象就是嘉吉集团吧?”
……
当杨明说出“嘉吉集团”这四个字的时候。
莫里森那总是带着和善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但还是被杨明敏锐地捕捉到了。
“呵呵……”
莫里森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外交官特有的从容。
他笑了笑,说道:“杨先生,您真是博闻强识。连这个都知道。”
“是的,嘉吉确实是我们澳大利亚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但这跟我们今天的晚宴有什么关系呢?”
“没关系吗?”
杨明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穿了一切的玩味。
“莫里森先生,您想让我出任贵国国宴的主厨。”
“那么请问,”
“我做菜所需要的所有食材。”
“是由我自己来提供?”
“还是由贵方来提供?”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的刁钻。
也极其的致命。
莫里森的眼神微微地闪铄了一下。
“当然是由我们来提供。”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们会为您提供全世界最顶级的食材。”
“包括我们澳大利亚最引以为傲的顶级和牛、澳洲龙虾、深海鲍鱼……”
“也包括我们的合作伙伴——嘉吉集团,为我们独家提供的那些经过了最严格的转基因技术改良的……”
“未来食材。”
……
图穷匕见!
杨明的心里冷笑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国宴邀请。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鸿门宴!
嘉吉在输掉了预制菜的战争之后。
竟然又从一个更让人防不胜防的角度,发动了新一轮的侵略!
——转基因!
他们妄图通过这样一场备受世界瞩目的国宴。
通过他杨明这个世界厨神的手。
将他们那些充满了争议和未知的转基因食材,以一种最“高端”、最“体面”的方式,推上中国的餐桌!
从而打开中国这个拥有十四亿人口的、巨大的转基因食品市场!
这一招比之前的原料封锁还要阴险,还要恶毒一百倍!
因为它要摧毁的,不仅仅是中餐的产业链。
它要摧毁的,是我们这个民族未来子孙后代的健康和安全!
……
“怎么样?杨先生?”
莫里森看着陷入了沉默的杨明,脸上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他以为杨明是在权衡利弊。
“这对您来说,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循循善诱地说道:“您可以接触到这个世界上最前沿的食品科技。”
“您可以用您的厨艺,为这些未来食材赋予全新的生命。”
“您将成为引领世界美食潮流的先驱者。”
“而您所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在您的菜单上加之几道用未来食材制作的菜品而已。”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图穷匕见。
终于露出了资本家那充满了诱惑和贪婪的獠牙。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杨明的妥协。
而是一声充满了无尽嘲讽的轻笑。
“呵呵……”
杨明笑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澳大利亚外交官。
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个愚蠢得无可救药的小丑。
“莫里森先生。”
他缓缓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你今天的邀请吗?”
莫里森一愣。
“因为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说完,他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片刻之后,他端着一个盖着银色餐盖的盘子走了出来。
他将盘子轻轻地放在了莫里森的面前。
“莫里森先生。”
“这是我为您精心准备的今晚的主菜。”
“请慢用。”
说完,他当着莫里森的面,缓缓地揭开了那个银色的餐盖。
然后,莫里森就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洁白的骨瓷盘的中央。
赫然摆放着一盘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
炸蝗虫。
和一盘同样炸得外酥里嫩的……
黑蝎子。
……
“呕——!”
莫里森这位一辈子都吃着最精致的牛排、喝着最昂贵的红酒的西方绅士。
在看到盘子里那些还在张牙舞爪的昆虫尸体时。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当场就干呕了出来。
他那张总是保持着优雅和从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杨……杨先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着那盘菜,声音颤斗地质问道。
“没什么意思啊。”
杨明一脸的“无辜”。
“这就是我们中国最传统的,也是最环保的未来食材啊。”
“富含高蛋白、低脂肪,纯天然、无污染。”
“比起你们那些用转基因技术搞出来的不人不鬼的东西。”
“不知道要高级到哪里去了。”
“您不是想让我用未来食材做菜吗?”
“来,”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最大最肥的炸蝗虫,热情地递到了莫里森的嘴边。
“尝尝?”
“这可是我们华夏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
“您可千万别客气啊。”
……
莫里森看着那只离自己嘴唇不到三厘米、还在滋滋冒油、连腿上的倒刺都清淅可见的炸蝗虫,感觉自己的整个消化系统都在进行一场剧烈的史诗级抗议。
他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这辈子吃过最出格的东西,也就是法式焗蜗牛和鹅肝酱。
眼前这个……这个长着翅膀和复眼的玩意儿……
这已经不是食物了!
这是《国家地理》里的生物标本!是噩梦里的素材!
“拿……拿开!”
他失声尖叫,象个被蟑螂吓到的小姑娘。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一个花瓶。
“哗啦——”
名贵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
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他指着杨明,那张总是保持着外交官风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愤怒。
“杨!你……你这是在侮辱我!是在侮辱我的国家!”
“侮辱?”
杨明脸上的无辜表情更盛了。
他慢悠悠地将那只蝗虫放进自己嘴里,“咔嚓”一声咬得嘎嘣脆,脸上还露出了人间美味的享受表情。
“莫里森先生,您这话可就严重了。”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这可是用我们中国最高规格的待客之道来招待您啊。”
“在我们的一些地方,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我们才会拿出这种压箱底的宝贝来款待。这代表着我们对您最崇高的敬意。”
“您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们,就是不尊重我们的文化!”
他这番话,简直就是把莫里森刚才那套文化绑架的话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莫里森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杨明那副你今天不吃就是看不起我的无赖表情,又看了看盘子里那些还在对他微笑的蝎子和蝗虫。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今天来是来当说客的,是来展现西方文明的优雅和优越感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中国厨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谈利益。
他直接跟你……玩野的!
用你最原始的恐惧来击溃你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这他妈是厨子吗?!
这分明就是个流氓!是个魔鬼!
“你……你……”
他指着杨明你了半天,最终也只憋出了一句苍白无力的威胁:“你会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的!”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一秒钟。
他甚至都顾不上自己那破碎的花瓶和同样破碎的尊严,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食光】。
……
看着那辆挂着使馆牌照的奔驰车仓皇逃窜的背影。
一直躲在厨房门口偷看的陈清清终于忍不住笑趴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要笑死了……明哥……你也太损了吧!”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腰。
“炸蝗虫……黑蝎子……亏你想得出来!你看那老头最后那副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