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程遐、徐光、刘征三人,被李许一番连损带贬,奚落得是体无完肤,
在石勒面前丢尽了老脸,当真是羞愤交加,怒火攻心!
程遐气得山羊胡子一撅一撅,忍不住捋起了袖子,露出干瘦的胳膊,拳头攥得咯咯响;
徐光手中那柄象征名士风流的麈尾,此刻也成了泄愤的道具,被他捏得麈毛根根倒竖,簌簌乱颤;
刘征更是手按腰间佩着的细剑剑柄,面色铁青,眼中喷火!
三人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谋士的儒雅?
分明是斗嘴落了下风,眼看就要不顾斯文,捋起袖子动武的架势!
李晓明在一旁看得分明,肚子里差点笑出声来:你们这三个狗头军师,真当李许是吃素的?
人家可是实打实的成国左将军!
虽说武艺未必能有多精湛,但收拾你们几个风一吹就倒的老酸儒,怕不是三拳两脚就得让你们满地找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右侧上首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却出言道:“左将军殿下远道而来,乃是贵客。
三位皆是饱读诗书、通晓礼仪之人,如此喧哗失态,成何体统?
请速速安坐吧。”
李晓明看了这老者一眼,虽不知此人是谁,但估摸身份必然非同一般,
石勒此刻也回过神来。
看自己手下这三位“智囊”那副气急败坏、欲要动手的狼狈相,顿觉脸上无光,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几案,震得杯盏叮当作响,厉声斥道:“还嫌不够现眼么?都给孤坐下!”
程遐三人被石勒这雷霆一喝,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讪讪地收回了拳头、麈尾和按剑的手,互相瞅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甘和狼狈,
只得悻悻然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席位上,一个个垂头丧气,活像斗败的公鸡。
反观李许,依旧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地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刚才那场口水仗,不过是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哈哈哈哈……”
石勒的目光在李许脸上逡巡良久,最终却化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抚掌赞道:“妙!妙极!久闻成国左将军李许殿下足智多谋,口若悬河,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贵国太子能有殿下这等才智过人的兄弟倾心辅佐,假以时日,必能在这乱世之中,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李许闻言,谦逊地拱手欠身:“赵王过誉了。
在下于成国,不过是碌碌庸才,微末之流,
蒙陛下不弃,委以左将军之职,已是勉为其难,唯恐有负圣恩,岂敢当此盛赞?”
石勒笑着摆摆手:“殿下过谦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眼中流露出几分真诚的感慨:“嗯……说起来,你家主公李雄陛下,雄踞巴蜀,开疆拓土,也是一代雄主!
孤虽远在河北,却也心向往之,神交已久!
只恨这万水千山阻隔,缘悭一面,实为平生憾事啊!”
铺垫了几句,石勒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探询:“前些时日,孤曾派遣长子石兴,携长史刁膺,率一干人等组成使团,千里迢迢前往贵国,
一来表达通好之意,二来也是想商议共伐匈奴刘曜之事。
可这……时日已久,却如同石沉大海,至今不见他们归来复命……”
石勒说到这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孤料想其中必有变故。
殿下久在成都,可知吾儿兴儿与刁长史,究竟遭遇了何事?”
他的目光紧紧盯住李许,双眼之中满是忧虑和期盼。
闻听此言,李晓明只觉头皮瞬间发麻,额角更是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颗心“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他下意识地地偷瞟了李许一眼,哪知正好撞上李许的凌厉目光!
他慌忙低下头,心中忐忑不安:今天真不该来此!
李许这厮,行事向来狠辣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就算不当场揭穿我杀石兴的勾当,只需在石勒面前轻飘飘地点出几句疑窦,就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就在李晓明如坐针毡之际,却听李许的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竟有此事?那可真是奇哉怪也!”
李许一脸愕然,转向石勒,语气十分肯定地说道:“大王子殿下与刁长史一行抵达成都,觐见吾主陛下,正是在下一手安排接待的!
彼时,大王子殿下曾提及,北上途中,曾与晋国祖逖所部、以及匈奴南阳王刘胤的使团,数度发生冲突,双方各有损伤,流血甚多!
吾主陛下闻知此事,深恐各国使节在我成国境内再生事端,
倘若发生意外,难以向各国交代。
因此特命在下先行安排大王子殿下觐见,刻意避开了祖逖、刘胤两路使臣,以防他们在成都城内再起冲突!”
李许回忆着,语气笃定:“在陛下面前,在下还曾与大王子殿下、刁长史有过交谈,详细询问过贵国北方的风土人情、军备政情。
大王子殿下英武不凡,言谈举止颇有赵王之风范!
觐见完毕,大王子殿下言明归心似箭,并未在成都多做盘桓,次日一早便率团启程北返了!
算算时日,距今已有数月之久!怎地……怎地竟还未归国?
此事……此事当真蹊跷!” 他眉头紧锁,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李晓明听得李许这样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悄悄擦了一把额头。
他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瞄了李许一眼,
只见李许神色如常,目光坦然,正专注于和石勒对话,压根没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李晓明心中稍安,暗道:这李许,果然如孙文宇所言,并未打算揭发此事,
又暗暗佩服李许撒谎的本事,和这份从容镇定。
石勒听完李许的一番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痛心疾首地重重一拍桌案,震得几上杯盘乱跳,声音里充满了悲愤痛恨:“石兴脾气暴烈如火!
既是途中与祖逖那老匹夫、还有刘胤小儿的人马发生了流血冲突,以他的秉性,必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说到此处,石勒脸上浮现出惶恐之色,声音微微发颤地对着众人道:“莫非……莫非吾儿一行人……已遭了祖逖或刘胤的毒手?”
一旁的刘征立刻接口,表情凝重地分析道:“大王明鉴!
久闻那祖逖素有‘闻鸡起舞’之勇,麾下兵卒精悍;
匈奴南阳王刘胤更是年轻气盛,弓马娴熟。
若这两路人马怀恨在心,于归途设伏,联手夹击……
大王子殿下纵然勇武,双拳难敌四手,恐怕……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石勒听刘征也如此说,眼中瞬间蓄满老泪,怔怔地望着殿中的炭火,失神了片刻,
又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李晓明,声音沙哑地问道:“陈卿!你曾在刘胤、祖逖帐下效过力,与他们相处过一段时日!
可曾……可曾听他们提起过,关于兴儿的只言片语?”
李晓明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脑子里飞速旋转,电光火石间,已强压下惊惧,对着石勒躬了躬身,小心地措词道:
“回禀王上……嗯
微臣在刘胤、祖逖营中时,确实常听他们……听他们咬牙切齿地咒骂……”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编下去,“说什么……说与大王您父子……有不共戴天之仇!
说什么……有朝一日,定要将……定要将天下石姓之人尽数屠戮,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偷眼看了看石勒愈发铁青的脸色,赶紧补充道:“然则……关于大王子殿下的行踪……
微臣确实未曾听他们提起过只言片语……
或许……或许是微臣与祖逖、刘胤相处不久,未能真正与他们交心,
故而……故而他们不愿对臣言及机密之事……”
这番话,既坐实了祖逖刘胤对石勒父子的深仇大恨,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石勒此刻心神大乱,哪里还顾得上深究李晓明话里的破绽?
他并未起疑,只是失魂落魄地道:“定是如此!定是如此了!
吾儿石兴,必是遭了祖逖或是刘胤那两个恶贼的毒手!
此等血仇,待孤他日扫平天下,定要将祖氏、刘氏满门老小,尽数屠戮!鸡犬不留!以慰吾儿在天之灵!”
那声音凄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李晓明见石勒只顾悲痛,并不起疑,心中稍定,胆子又大了起来,
假意劝慰道:“赵王请节哀!
大王子殿下勇力惊人,寻常宵小之辈,岂能伤他分毫?
或许……或许只是路上遇见了什么麻烦事耽搁了行程,又或是……或是迷了路也未可知?
过些时日,待事情了结,大王子殿下必定能安然无恙,凯旋而归!
王上您切莫过于悲伤,保重身体要紧啊!”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
一直沉默的李许,突然侧过头,两道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瞪了李晓明一眼!
李晓明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石勒泪眼朦胧,无奈地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力:“唉……但愿如陈卿所言……
苍天保佑,兴儿与刁膺,皆能……皆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眼见着石兴失踪这件棘手之事,似乎已给糊弄了过去,殿内气氛稍缓。
岂料那一直阴沉着脸的程遐,突然再次出声,
“陈将军,你不也是从成国北上,一路来此的么?可曾遇见过大王子?”
李晓明看向石勒,苦笑道:“程内史,此事……王上先前已经问过在下了。
我这一路上,虽是见多了兵荒马乱,却并未曾遇见大王子殿下一行。”
程遐眼中骤然泛起一丝精芒,紧紧盯着李晓明,追问道,“你既与大王子殿下从未谋面,素不相识……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大王子殿下‘勇力过人’的?!嗯?”
此言一出,徐光、刘征的目光,都投向在李晓明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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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明浑身的汗毛倒竖!仿佛被几头饿狼同时锁定!
他张了张嘴,正要绞尽脑汁编造说辞……
“咳!”
就在这时,一直沉浸在悲痛中的石勒,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开口道:“征讨邵续途中,孤曾与陈卿闲谈时提起过,说兴儿勇猛,不逊于石生……
故而,陈卿知之。”
程遐、徐光、刘征三人闻听石勒这样说,都收回了目光。
李晓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讪讪地对着众人笑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王上当时还夸赞大王子殿下,说他十六岁时便能开三石硬弓,还很孝顺哩!”
程遐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李晓明一眼,犹豫片刻,再次转向石勒沉声道:“王上!
非是臣故意要口出此等不祥之言,惹王上烦忧!
都这么久了,大王子殿下与刁长史一行人,路上无论遇见何等大事,也都该归国了!
如今音讯全无,只怕……只怕的确是凶多吉少,遭遇了不测啊!”
石勒看着程遐,眼中的悲色更浓。
程遐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精光,又说道:“然而!倘若大王子殿下当真遭遇厄运,这凶手……
却未必就一定是祖逖或刘胤!”
“嗯?”
石勒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先生此言何意?何以知之?”
程遐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须,为石勒抽丝剥茧:“王上请细想!
前些日子,咱们在虎牢关前,与那匈奴刘曜、伪晋祖逖,连番恶战数场,杀得是血流成河!
倘若王子殿下,果真是被他们两家中的任何一家所害,怎不见刘曜或祖逖,在阵前得意洋洋地宣扬?
甚至以此为由头,来羞辱王上您?
要知道,当初刘曜率领数万大军,在虎牢关前连番搦战,什么难听的话没有说出过?
却只字未提过大王子,这……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以臣之见,大王子失踪一事,其中必有蹊跷!”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以臣之愚见,从蜀地北上归国,可供行走的大道、小路,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条!
王上何不多派遣些精明强干的得力细作,沿着这几条路线,乔装改扮,明察暗访?
假以时日,耗费些银钱功夫,必能从沿途州郡、关隘等地查出蛛丝马迹!
到那时,王子殿下究竟遭遇了什么?是生是死?自然真相大白!”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都纷纷颔首赞同。
石勒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唯有李晓明肝胆俱裂,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