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既已下旨召见,李晓明便是心头揣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也终究不敢不去。
只得匆匆叮嘱陈二,好生看顾着还在怄气的青青,
自己则将一套文士袍服穿戴齐整,硬着头皮,随着前来传令的羯兵,从那高大巍峨、气象森严的正阳门而入,踏进了石勒的王城。
放眼望去,但见这石勒的王宫,殿宇重重,飞檐斗拱,
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宫墙高耸,几可与成都的皇城比肩,廊庑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端的是一派宏伟壮阔!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头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暗自嘀咕:值此乱世,这北地千里,处处皆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景,真可谓是赤地千里,人烟稀少。
可偏偏这个羯胡石勒,为了脸面排场,偏要把这王城修得如此富丽堂皇,
穷奢极欲!何苦来哉?
若只为办理军国大事,便是几十间敞亮大屋也尽够了,
何须耗费民脂民膏,搜刮这许多上等的石材木料?
说到底,从古至今,帝王脸上那点金光,尽是治下百姓的斑斑血泪铸就!
他正自心中感慨万千,脚下却未停歇,已被那羯兵引着,一路穿廊过院,踏入了那庄严肃穆的建德殿。
大殿极为宽敞,地面光可鉴人。
两侧陈设着不少显示威仪的礼器:铜马昂首嘶鸣,翁仲(石人)肃立如鬼,铜鼎厚重古朴,圆石(玉璧)温润生辉。
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蒲席,席子周遭,摆着数个烧得正旺的炭盆,暖意融融,驱散着殿内的寒气。
只见石勒并未如往常般端坐胡床,而是面南背北,神色端凝地跪坐在一片细腻的丝席之上,显是颇为郑重。
石勒的下首,左侧首席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李晓明瞧着面生,不知是何方神圣。
老者之下,依次是程遐、徐光、刘征这三位石勒帐下的“智囊”。
三人见李晓明进来,皆侧目瞥了一眼,眼神各异,随即又都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
右侧下首,一人冠冕堂皇,正襟危坐,唇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不是那成国左将军李许又是谁?
李晓明一眼窥见李许,立时便心虚忐忑起来。
他正待上前向石勒躬身行礼,石勒却已热情地朝他招手,朗声笑道:“陈卿!快快看座!
你的故人远道而来,孤特意召你前来作陪,怎地反倒姗姗来迟?”
李晓明连忙趋前几步,对着石勒深深一揖:“王上恕罪!
实在是微臣初来襄国,路径不熟,七拐八绕,这才耽搁了些许时辰……”
他一边告罪,一边硬着头皮,将目光转向李许,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作了一揖,
期期艾艾地道:“左……左将军殿下,您……您……”
他想说些久别重逢的客套话,奈何喉咙干涩,搜肠刮肚也寻不出合适的词句,
只得厚着脸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您一向还好么?”
李许这才慢悠悠地侧过脸,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李晓明一眼,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好。陈将军,别来无恙?”
那态度,竟如对待一个寻常路人,既无久别重逢的喜悦,亦不见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李晓明本以为乍一见面,必遭李许一番唾骂,
万万没料到,他竟是这般淡如止水的反应,一时竟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接茬,
只得也讪讪地拱着手,干巴巴地应道:“好……好……托殿下的福……”
“哈哈哈哈哈……”
石勒见状,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
他伸手指了指李晓明,又对着李许道:“左将军殿下有所不知!孤与陈卿相遇,实乃天意巧合!
此人胸怀韬略,智计百出,更难得是与孤一见如故,言谈甚欢,真如那久旱的禾苗忽逢甘露!
孤实在是惜才爱才,不忍放他离去,这才厚着脸皮,强留他在我赵国效力。
此事说来,皆是孤一人之过,非是陈卿有意背弃故国。
还望左将军殿下看在孤的薄面上,宽宥于他才是!”
一旁的程遐、徐光闻言,忍不住又斜眼瞟了李晓明一下,那眼神里的鄙夷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看一个卖主求荣的小人。
待转眼看向李许时,却又立刻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倨傲神情,仿佛成国不过是偏远小邦,不值一提。
李许听了石勒这番话,只是微微欠身向石勒还了一礼,并未立刻接话。
他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一眼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的李晓明,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
慢悠悠地开口道:“大王言重了。
陈将军在敝国时,不过是一县之令,倒也算得上一方能吏,缉捕些盗匪,贩运些盐货,倒也使得。
故而朝廷嘉其微功,授了个杂号将军的虚衔。”
不过嘛,敝国虽小,似陈将军这般能办些杂务的胥吏,倒也是车载斗量,比比皆是。
大王若真是府中缺些手脚麻利的奴仆,
待在下此番回国之后,倒可奏明吾主,精心挑选百十名精干得力的,给大王您送来,任凭驱使。
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这话简直是把李晓明,比作了可以随意赠送的奴仆!
李晓明虽是脸皮颇壮,但也被这刻薄的话,臊得满脸通红,
石勒闻言,也有些尴尬,只得讪讪地干笑了两声,赶紧招呼李晓明在自己下首寻个位置坐下,试图揭过这一幕。
石勒帐下素有“能言善辩”之称的刘征,此时见李许言辞如此犀利,一来便让石勒和李晓明都下不来台,
心中那股子好胜心顿时被激了起来。
他自觉口才了得,又想在石勒面前露脸,便整了整衣冠,朝着李许端端正正作了一揖,朗声道:“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下刘征,有礼了!”
李许亦从容回了一揖:“刘先生客气。”
刘征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彬彬有礼却又暗藏机锋的架势,开口问道:“贵国大成,远在巴蜀,
与我大赵疆域,悬隔千里之遥,其间更有匈奴刘氏虎踞关中,山川险阻。
不知贵使何以不辞辛劳,甘冒绝大风险,跋涉千里,来我襄国出使?
莫非……”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莫非是奉了汝主李雄之命,特来向我大赵天王表达臣服侍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