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绪更加投入,仿佛与这天地、这英雄气魄融为一体,手足并用,声调抑扬顿挫,饱含深情地吟出第三篇:
“《勒王操》第三篇:忧思不缀,
减膳辍乐兮察民艰,
夜烛批章兮鬓已霜。
焚身照野兮甘成烬,
焰舞长空兮作魂归!”
吟到这里,本已可以收尾。
但李晓明沉浸在那悲壮崇高的意境之中,灵感如潮,竟刹不住车,忘我地又补上了一段升华:
“英雄垂暮兮犹问粟,
死而后已兮痛断肠!
魂化星芒兮耀八荒,
名垂竹帛兮永流芳!”
李晓明声情并茂,一气呵成地吟完了整篇《勒王操》,自觉完美无瑕,心中志得意满:
想不到我李晓明,竟也能在这时代出口成章,力压群雄!
这赶鸭子上架,倒逼出真本事了!
他正暗自窃喜,准备向石勒行礼归座。
忽听一声刺耳的怒喝,响彻全场: “大胆陈祖发!竟敢当众吟诵此等狂悖逆天之词!
你这是自寻死路,斩首灭族之罪也!”
李晓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看,又是徐光!
他不禁怒火中烧,决意撕破脸,指着徐光喝道:“徐光!你方才构陷刘常侍不成,如今又想故技重施,诬陷于陈某么?
你这小人,究竟意欲何为?!”
徐光尚未开口,一旁的程遐已冷冷地站起身来,脸上挂着阴鸷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说道:“陈司马,徐侍中并非无的放矢。
王上如今春秋鼎盛,龙精虎猛,好端端地在此宴饮!
你却在此诗中,一口一个‘英雄垂暮’!
又是什么‘死而后已痛断肠’!还‘魂化星芒’、‘名垂竹帛’!
这分明分明是在诅咒赵王!其意之恶毒,其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陈将军,你倒是说说,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可是盼着王上早日归天不成?!”
程遐话音刚落,刘征也立刻放下筷子,醉醺醺却不忘落井下石地帮腔道:“是呀!陈将军!王上待你恩重如山,你你怎地献上如此不祥之诗?
听起来,活脱脱就是一篇祭文!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李晓明闻言,心中猛地一沉:糟了!
只顾着以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为蓝本,
却忘了诸葛亮是死了的,而石勒还活得好好的!
他顿时吓得额头冒汗,慌忙嘴硬解释道:“诸位!诸位误会了!
吟诗作赋,只为应个景,抒发胸臆,当不得真!
不过是借古喻今,言说志向罢了!
若若诸位觉得此章不妥,尽可将后面几句删去便是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哈!”
徐光哪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立刻阴恻恻地冷笑,步步紧逼:“删去?
陈祖发!你投效王上帐下,本就非你所愿,乃是情势所迫!
只怕心中一直暗藏怨恨,巴不得王上早日
哼!如今不过是借这诗作,将你心中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吐露出来罢了!
这是删去几句就能遮掩过去的事么?
王上!陈祖发借诗诅咒王上,其心可诛,其罪当诛!请王上立即”
“啪——!!!”
一声拍案大响,硬生生打断了徐光恶毒的请命!整个方台似乎都为之震动!
案几上的杯盘碗盏一阵叮当乱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惊骇地望向主位!
只见石勒显然已有六七分醉意,此刻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更令众人莫名的是——这位以勇武刚毅着称的羯王,此刻竟满脸是泪!
李晓明心中一片冰凉,万念俱灰: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我这“悼词”竟把石勒气哭了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正惶恐不安,准备狡辩两句。
却见石勒满脸泪痕,竟也不去擦拭,任由泪水流淌。
他目光如电,扫过徐光、程遐、刘征等人,那眼神中,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悲凉。
“尔等尔等平日里只知争权夺利,互相倾轧攻讦却无一人
无一人真正知晓孤之心意!
无一人知晓孤心中所忧所虑!”
此言一出,徐光、程遐、刘征等人皆都一怔,惊愕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石勒,不知石勒此言何意。
石勒举目望天,声音带着几分沧桑: “孤幼年之时,并州大饥,赤地千里,人相食”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
“孤随老母外出行乞求生却却被那晋国贵族,视同猪狗,强行掳掠贩为奴隶!”
“奴隶”二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忍辱偷生整整二十载!!”
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地晃动着,仿佛要戳破这沉重的记忆,
“期间与老母失散,音讯全无!
若非得遇一位南洋尼格族的黑女人救助,老母老母她险些活活饿死在路边!”
!说到此处,石勒已是泣不成声。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众人皆知赵王出身卑微,曾为奴隶,但无人知晓,他竟有整整二十年的奴隶生涯!
更无人知晓,他与母亲竟有如此惨痛的生离死别!
石勒猛地抓起案上的酒坛,自斟了一大碗米酒,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仿佛要用酒,浇灭心头的痛苦与怒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酒渍,声音变得激昂而悲壮: “其后晋室昏聩,八王并起,天下分崩离析!
孤以十八骑起兵!攻邺城、斩苟曦!横扫河北,威震中原!”
他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那是属于乱世枭雄的峥嵘岁月,
“初时孤之所愿,不过图一富贵饱暖,能让妻儿老母免受饥寒之苦!
再再多杀几个晋国贵族以报以报那二十年为奴之仇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感慨: “然而后来从孤者愈来愈多!
其中不乏对孤赤胆忠心、甘效死命之士!
孤岂能只顾自己?
于是又立下鸿愿,一朝得志定要令追随孤的众将众卿,同享富贵荣华!”
“到如今孤终于终于尽得河北之地坐拥半壁江山!”
他环视着眼前繁华的宴席,眼中却无半分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可可这创业艰难去日苦多啊!
不知有多少吾族忠勇儿郎血染沙场,埋骨他乡!其中悲情,孤自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