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七年,三月十二日,驸马府
裴世衍尚长宁已快半年了,自从长宁公主免了裴世衍的每日请安后,两人除了不得不相见的日子外,竟无交集。
是日,裴世衍从外回来时,被茯苓拦住。
“驸马可知今日是何日?”
裴世衍一脸疑惑,“不知。
“今日是公主的生辰。”
“噢,那府中自有庆典。”裴世衍有点心虚的说。
“公主撤了庆典。”
“那公主可曾召我?”
茯苓并不回答裴世衍的问题,“驸马,公主自午时饮酒,一直到现在。”
裴世衍看了一下日头,已经申正。“你们为何不劝?”
“我们如何劝得住,公主边饮边哭。”
“你要我做何?”裴世衍沉沉看着茯苓。
茯苓跪下道:“恳请驸马前往相劝。”
“无诏不得入内。”
“驸马!求您了!”茯苓一直在地上磕头。
“唉,起来吧。若女官相拦,我亦无法。”
“谢驸马!”茯苓抹掉眼泪,勉强笑了一笑,便在前面带路。
到了中门,果然女官相拦。茯苓板起面孔道,“公主口谕,召驸马入内。”女官被茯苓吓住,茯苓毕竟是公主的一等丫鬟,贴身伺候,便放开了手。
茯苓赶紧带着裴世衍,进了公主的内室。
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酒味,长宁已经伏倒在桌上,倒是没有沉醉,却也意识模糊。
裴世衍皱着眉头。裴家持身清正很少喝酒,裴衡除了绍绪四年二月初一英国公府事发,把自己关在书房,有饮过酒外,甚少喝酒。裴世宪和裴世衍更少。
茯苓感受到了裴世衍的嫌弃,一脸歉意道:“房中酒气太重,怠慢驸马”
随后赶紧去拿长宁手中的酒壶,边拿边哄着长宁道:“公主,驸马来看您了,别喝了。”
“裴世衍?他不会来的,茯苓你骗我,这是欺君。”长宁说着便和茯苓抢起酒壶来。喝醉的人气力总是特别大,茯苓又怕伤着长宁,不敢使劲,竟抢不过来,只能又哄着长宁道:“真的,驸马听说今日是您的生辰,特地来的。”
长宁笑着道:“他如何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茯苓说:“成婚要合八字的。”
长宁仿佛一愣,随后道:“他不要和我成婚,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李云苏,我知道,是他们成了婚。你骗我。”
“公主,莫要胡说。”
“你骗我,父皇骗我,母妃也骗我,你们都骗我。”说着,长宁哭了起来,“父皇说,裴世衍心仪于我。母妃说,裴世衍宁不秋闱,定要娶我。你骗我,说我和他成了亲。我终日一人,我哪有成亲?我要去御花园,去西苑。茯苓,你扶我去御花园。”说着长宁摇摇晃晃站了起,茯苓根本扶不住她,眼看长宁竟跟跄中快要摔倒,一只温和的手,扶住了她的臂弯。
长宁回头,看到了模模糊糊的裴世衍的脸,她睁大眼睛,抹掉泪水,竟然是裴世衍的脸,她突然笑了起来道:“裴世衍,你怎么来啦?你不是应该和李云苏在合欢树下吗?”
“合欢树?”裴世衍脑子里面一片茫然,自己何时和李云苏站在合欢树下过?但是他不想和一个醉了的人争辩,便说:“公主,你醉了。”
“我没有。我很清醒,裴世衍,你带我去找我二皇兄可好?”
“公主,微臣扶你坐下。”
“裴世衍,这个池子里面的墨莲,叫什么?”说着,长宁低头指着鼓凳问裴世衍,步履不稳,竟向前倒去。裴世衍只能上前一步,用另一只手,扶住长宁。长宁就此倒在了他的怀里,那酒气和香气扑鼻而来,裴世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裴世衍,我喜欢你的松墨香。我喜欢你。可你不喜欢我,你喜欢李云苏。我知道你喜欢李云苏,你在合欢树下看她的样子,是不一样的……”说着长宁闭上了眼,眼泪从她的腮边滑落,“如果那年,我没遇到你,就好了……我喜欢你……”长宁一直喃喃道,听到李云苏的名字时,裴世衍心中一痛,眼框都酸涩了起来,他只觉得喉咙发紧,整个人都僵直起来。
裴世衍见她眼睛闭上,便知她已沉醉,只见她身子越来越软,竟要滑倒。长宁也不过十七岁,他终是心里不忍,于是将长宁打横抱起,抱向床上。
他刚把她的身子放在床上,想要离开,却发现袖子被长宁紧紧攥住。“别走……”
裴世衍指节发白,却拉不出袖子出来,只能坐在床边。这时听到长宁说:“裴世衍,我害了你,你亦负了我。不过两相扯平,竟是不死不休……”
“公主,别这样说。”
“徜若非要死,裴世衍,我宁愿我去死。我真不知……我真的不知道……”那一刻,裴世衍心中大震。裴世衍突然想起来,他何时和李云苏在合欢树下说过话,那是绍绪三年六月,李云苏从病中转好,两家都去了庙会,那时李云苏说:
“衍哥哥,我这一摔,昏睡三日,仿若一场大梦。梦里光怪陆离,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梦到家门有大祸,梦到你会娶公主,梦到我自己身死。”
李云苏还说,“我知道,大梦如幻,可我仍是心悸。衍哥哥,我不能对长辈言说,怕他们担忧。也不能对哥哥姐姐们说,怕他们惊惧。可我不怕对你说,你可知为何?”
李云苏更说过,“衍哥哥,我不会迷在梦中的,我没有魇着。你能答应我,如果我们家或者我出了什么事,无论如何,你都会来找我,一定要找我。你能答应我吗?”
裴世衍,一身冷汗,他竟然忘了这些,他怎么可以忘了这些?他再看向长宁时,竟有一种恐惧。并不是恐惧长宁这个人,而是恐惧李云苏说,“梦到我自己身死”。
裴世衍的袖子紧紧被长宁拽着,他努力去回忆尚公主前哥哥裴世宪跟他的谈话,突然一个灵光一闪“绍绪五年教坊司的大火”,难道李云苏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面了?自己这几年到底在做什么?他的脑子突然乱了起来,自己努力读书,想考举人,对,想考举人就是想把李云苏从教坊司赎出来。不管她如何了,当时他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想法,只有自己考上举人了,才能把李云苏赎出来。然后呢?然后自己居然连李云苏到底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谁知道李云苏在哪里?父亲知道吗?哥哥知道吗?
裴世衍呆呆坐在长宁的床前,突然他猛得把袖子抽出,他想回裴府问个明白。然后他又回神去看长宁,长宁已经睡去,还好没有惊动到她。他深深看着长宁,英国公府是因为陛下,就是长宁的父皇而复灭的,只有接近皇帝,才能知道真相,才能知道李云苏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想到这里,裴世衍又坐了下来,目光转向站在桌子边上,被自己刚才抽袖子动作吓到的茯苓。
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温和对茯苓说:“公主攥得太紧了,勒得我生疼。”
“喔,”茯苓迟钝地反应着。
“你先下去吧,我陪陪她。”
“是”,茯苓行了个礼,离开了。
裴世衍又看向了长宁,她已然酣睡。
三月十八里,传胪大典。
河东学子王遥被点了状元,高荐翔被点了探花。所有五十七名河东学子都在二甲以上。
这个结果让本来已经准备叩阙控诉赵汝良科举舞弊的士子群,一下子又非常地不知所措,若说此次科举不公平,河东都为一甲、二甲。若说公平,毕竟入围河东只有十之一二。高荐翔是叩阙控诉的组织者,自己被点了探花。这个请愿的活动,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这时范谦来了。
高荐翔因为范谦是绍绪四年的二甲,一直和他心存别扭。但是如今自己也高中,并且还是可以留名青史的探花。他不象之前那么生硬。而王遥本比高荐翔性情温和,在两人中进行弥合。于是三人便在山西会馆有了一晤。
范谦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劝高荐翔放弃请愿。
“景行、鹏举,大喜!”范谦拱手向两人道喜。
王遥温和笑着回礼,而高荐翔则相对敷衍。
范谦看高荐翔如此作态,便知道三年前事,高荐翔还是埋怨自己。于是道:“鹏举如今也当入翰林院,不日将见到杨掌院,掌院必当欣喜。”
听到范谦提到了杨卓,高荐翔脸色较缓,因为杨家和高家是姻亲,“敬之兄过奖。”
看到高荐翔开口了,范谦则抓住机会道:“三年前,则序曾和某有过深谈。当时某虽中举,却甚迷茫。则序劝某当忍耐待变。”高荐翔听完当时就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范谦。而王遥一听到裴世宪的名字,则热切地问,“则序现人在何方?为何今年不来春闱?”
“他此刻人应在开封。”
“他去开封作何?”
“工部左侍郎沉大人去开封赈灾、修堤,则序当是年前便和沉大人一起去了。于是滞留开封了。”
“他连春闱都放弃了?”
“此乃真正心怀天下。则序有言,个人得失乃小事,天下得失乃大事。”范谦看向高荐翔道:“朝廷争斗越演越烈,但能报效祖国,何必非分你我。我与杨掌院有议,今科之果,当成为下科掌院为主考之因。故,请鹏举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