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六年,十月廿三日,御书房。
等邓修翼被召,赶到御书房时,陈保脸上淌着茶水,头发上挂着茶叶,地上还有碎了的茶盏。邓修翼一看便赶快让直殿监的小太监们打扫干净,然后向皇帝跪拜行礼。
“你起来。”皇帝对邓修翼说,邓修翼便撩袍起身。这时陈保也要起身。“你给我跪着!跪不好,就跪殿外去!”皇帝对着陈保怒道。于是陈保又赶紧跪下。
皇帝将陈保拟的章程给邓修翼看,邓修翼一看便知道皇帝的怒气何来。
第一,这个字就让人看着不舒服。这字应该是御马监里少数能写字的太监写的,陈保自己是个文盲,便如朱庸和甘林。整个章程,错字百出。
第二,陈保的意思是让礼部再去掉点人,尤其去掉江南、湖广和四川的。否则不能在十一月底将人全部接到京城,像湖广、四川等地,无论如何都要十二月底才能到京。
第三,陈保的意思是如果非要这样的规模,还需用银八万。他这个帐算的也对,人数是往年两倍,往年预算八万,这次当然应该再加八万。
但是,如果皇帝没有读过邓修翼的章程,兴许会被绕进去。读过邓修翼的章程后,皇帝也明白,户部的八万里面是含进京后所有秀女的吃住的。御马监只管接送,何须承担后面的费用。所以皇帝怒不可遏。
“你说说,这写的是什么章程!”皇帝让邓修翼评价。
邓修翼可不能直接说这个章程完全不对,现在不是他彻底除去陈保的时间,他是需要进,但是绝对不是现在。
于是邓修翼道:“陛下息怒,陈掌印亦是第一次办选秀事,依往年惯例,也不算错。”邓修翼第一句就是帮陈保开脱。
邓修翼不能等皇帝开口质问,马上跟着说:“不如奴婢帮着参详一下,请陛下宽馀一个时辰。”
皇帝看了一眼邓修翼,知道他是个温吞水,便挥手让他们两个出去了。
邓修翼和陈保一起到了司礼监议事处,邓修翼召来了陈待问。
他先让陈待问在一边,把陈保的章程重新誊抄一遍,自己给陈保沏上了茶,依然是蒙顶仙茶。今日这茶,比起那日,陈保只觉得更加酸涩。
“陈掌印,这人是不能减少的。礼部大臣都明白陛下的心思,你我做奴婢的,更应体贴。”邓修翼开篇就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四千人选,御马监要倾巢而出,何况路途遥远,那便只能时间拖后。”陈保依然在自己的思路里面。
“时间也是不能拖后的,陛下意思年后立刻册封,这点你我做奴婢的,也当明白。”
“你天天在陛下身边,自然明白,我又如何知晓?”陈保忿忿道。
“陈掌印——”邓修翼拉长了尾音,“我们做奴婢的,就是要知难而上,尽心办事。”
陈保不说话了。
“不如再算算,如何办,才能将事办的更好。”
“我是没有办法了。”陈保呐呐道。
“那在下有个主意,陈掌印看可否?”
陈保狐疑地看了邓修翼一眼,说:“你先说。”
“马去快,车来慢。不如御马监轻骑而出,令地方安排车辆,即便安排耽搁一两日,也比一路马车去要省时。四川等地,更可先用八百里军报告知,令地方护送,中途接上,更可省时。”
陈保听完,眼睛一转,这确实是一个省时间的方法。只是兵部会配合吗?御马监和兵部、勋贵向来不对付,这如何向兵部陈说?要动用地方力量先送,还需过内阁,这个关节如何打通?想到这里,陈保又有点烦躁。
“若陈掌印认可,转寰之事,在下去办。”
陈保盯着邓修翼,心里在想,他有什么企图?
邓修翼对着陈保的眼神,眼中尽是想把事情做好的坦然。
陈保思虑许久,自己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否则可以通过再用银子的方法来解决,但是用银八万,已经被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见陛下心中应有章程。如今再要去触霉头,自己这个御马监掌印也不是没人盯着。陈保竟无路可走。于是,他便缓缓点头。
邓修翼微笑着向陈保拱手道:“在下这便去,陈掌印若愿意,可一同前往。”陈保摆摆手,他最讨厌和这些文人打交道了。
邓修翼向陈待问道:“待问,你将刚才我说之法,斟酌用词,先写条陈,等我回来,若一切顺利则直接放入章程之中。若有变动,回来再改。”
“是。”陈待问站起来向邓修翼躬身行礼。
邓修翼便去了内阁和兵部。
陈保一个人在这个议事处喝茶,喝完一盏,邓修翼尚未回来,他便站到陈待问身后看他写字。即便陈保这个不识字的,也能看出,果然是一笔好字,通篇望去,整齐而赏心悦目。突然陈保想到点什么,便让自己的小太监去把御马监识字的太监也叫来了司礼监议事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邓修翼回来了,一手扶着腰臀,小全子声音尖细,即便离开尚有距离,陈保也听到了小全子的埋怨:“公公为何骑马?这伤口又裂了。”
邓修翼说话温低,陈保听不见,他只又听到小全子说:“您总说无妨,晚上又要重新上药。”
邓修翼又回了一句,陈保还是听不见,小全子又说:“奴婢不累,就是心疼公公。”
说话间,两人进了议事处门口,陈保看见邓修翼拍拍小全子的脸,笑道:“去忙吧。”
小全子嘟着嘴行礼,然后走了。
然后邓修翼转身向陈保拱手道:“幸不辱命。陈掌印,我们先需快将名单分列,远处名单尽快交付内阁和兵部。”
陈保无话,只向邓修翼拱手。
又过半个多时辰,陈待问将章程都拟好了,递交给了邓修翼。邓修翼则示意先给陈保看。陈保接过章程,交给了识字的太监。那太监读完,一脸折服,直笑着对陈保点头。
邓修翼示意章程拿过来,那太监便又将章程交到了邓修翼手上,邓修翼仔细读了一遍,然后叫陈待问过来,将其中两页中的几个措辞改掉。陈待问便又匆忙去写。
邓修翼笑着示意陈保继续喝茶。大约又过了一刻多钟,陈待问将更新的两页纸给邓修翼看。邓修翼看完,将整个章程交给了陈保。
“陈掌印,这便一起去见陛下吧。”
陈保点了点头,两人便去御书房求见。
这次显然陛下还是满意的,唯一的疑问便是用银。陈保争辩了几句,都被皇帝驳斥了。陈保还待争辩,邓修翼赶紧上前向皇帝道:“陛下,此非实需必用如许银两相,不过预估耳。陈掌印预留馀地,亦属常情。奴婢等可随时奏报,循序渐进,详加核算,伏愿慎勿糜费。”
听罢,皇帝点了点头,关照陈保务必在十一月底办妥秀女进京事,便把他们两个放走了。
出了御书房,陈保看向邓修翼道:“你欲意何为?要吞了我这御马监?”
邓修翼惊道:“陈掌印何出此言?”
“哼!”陈保一甩袖便走了。邓修翼望着他的背景,慢慢收敛起了脸上的表情。
果然,等邓修翼回到了司礼监,便有人向皇帝报告了整个过程。皇帝仔细听着,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
……
邓修翼到了司礼监又先后召来了内官监掌印蒋宁、尚宝监掌印曹淳、司礼监礼仪房掌事太监安达和尚仪局女官月澄姑姑,分别交代了这次选秀兹事体大,初选结束便留了四千人,后续进程不当按照往年惯例去看,以免眈误。各人见邓修翼如此深重,便都各自分头开始做了准备。
邓修翼问蒋宁,内官监可有识字懂文书往来的太监。蒋宁回说有的。邓修翼便点点头,跟他说以后遇事尽量先写一个文书。不求典雅,先把事说清楚,方便事后查阅核对。
内官监经历隆裕朝和绍绪朝在十二内监中,渐渐靠边,蒋宁正欲与邓修翼交好以提高内官监的权势,自然应承下来。邓修翼见他如此明事,便让去协调混堂司和惜薪司。“若两司不尽心,尽可来报”,邓修翼道。
“掌家放心,小的定会办的妥妥的。”
“另有一事。”
“请掌家吩咐。”
“还需挑选二十多个十岁左右灵俐的小内监来这内书堂学习。如今公务繁多,很多监司无熟悉公务文书之人,提报章程不忍目睹。还请蒋掌印费心挑选一下。某意此次选人,选出便籍暂挂司礼监,若学习期间偷懒懈迨,则直接罚入贱役。成绩优异者,可优先回原监司,以助公务。待监司挑完,司礼监再予留用。”
“这敢情好。上次内书堂选人,各监司或多或少不配合,便是因为挑中好人,他们便得放人。私下议论甚多。现在若监司先用,则是司礼监代培,何乐不为。”
“恩,只是选出人选,某要见先行校验。”
“此意自然,否则浑水摸鱼,白费了掌家栽培之心。”
“请蒋掌印费心。”
“不敢不敢,掌家只管吩咐,在下必当尽力。”说完,蒋宁意气风发而去。
这些都处理完,邓修翼再回内书堂,裴衡已经走了。堂内还有不到十个小太监,正在练习写字。
见到邓修翼进来,都停下笔,给邓修翼磕头。
随着朱陈曹三人因为学业出众直接被邓修翼擢拔去了司礼监,剩下小太监更加勤勉,对邓修翼从原来的亲近,如今更加之了躬敬。
邓修翼看着他们依然温和地微笑道:“你们好好勤奋,便如朱原吉等三人,自有出路。再过七日又当大考,望你们能拔得前三甲。这几日切莫贪玩。”
“是。”小太监都躬身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