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三年,七月初四,英国公府。
晚饭后,李云苏陪着父亲去了书房。两人论着隆裕二十三年张家口之战的排兵布阵事,管家李忠来报:“邓先生到了。”
李云苏一阵开心,她终于可以看到邓修翼了。
父亲并没有让李云苏回避,反而搭着她的手,一起到书房门口去迎接。邓修翼跨进院门时,就见到了李威身边那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一顿脚步。
“辅卿,请”,父亲先开口。
“国公爷,”邓修翼也拱手。脚步很慢的,跟着父亲走进了书房。
宾主分座后,邓修翼脱下了黑色斗篷,这是李云苏第一次见到邓修翼的脸,很白,白的好象大病初愈。他一袭黑斗篷下,是一身道袍,长袖飘飘。
邓修翼一直没有说话,李云苏则忙着给他和父亲倒茶,然后就在父亲的身边站着。
邓修翼的眼神一直在李云苏和李威的脸上来回转。
李威微微一笑,还是那个谨慎的邓辅卿。“这是我的幺女。云苏,给你邓叔父见礼。”
李云苏向邓修翼行了一个万福礼,邓修翼让开半身,神情非常古怪。
“这……”
“小女非常聪慧,见你两次,已经把你查个底朝天了。”李威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得意,看到邓修翼吃瘪的样子,他很开心。
邓修翼惊讶的睁大眼睛。于是,李云苏自己上前把经过讲了一遍,没有任何眩耀之心,因为她需要邓修翼信任她,而且从之前父亲透露出来的信息,邓修翼很可能是她重要的盟友。
李云苏的讲述非常有技巧,她不是单纯讲了怎么见到的邓修翼。她把为什么那天她会留在父亲书房讨论四十六年战役的经过都讲了。
她还不单纯讲了为什么要去查她,她讲了对云璜和云玦的疑问由来,自己掌握的信息。她还讲了查到了关于他的什么,暗示他注意宫里的动向。
最后她还讲了陆楣前来的事情,更是说明了自己的猜想。一番讲述下来,竟然用了两盏茶的功夫。
整个过程,邓修翼没有打断,没有发问,也没有评价。只是很仔细地听着。而李威则是一幅,我家有女的得意样。
“以上就是整个经过,请邓叔父原谅!云苏冒昧了!”李云苏又向邓修翼行了一个礼。这次邓修翼直接伸手柄她虚扶起来。
“国公爷,你这个女儿了不得。若非年纪太小,简直是一个女诸葛。”邓修翼毫不吝啬地夸奖。
他的声音不象那些成年男子那么沉,又没有云苏见过的那些太监那么尖,竟可以用清亮来形容。李云苏直为这个人可惜。
邓修翼此刻明白,李威是在培养自己的女儿。他细想来,云苏的资质确实高于李云璋。李云璋也算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但是他身上更鲜明的特点是武夫的忠直。如果一个事的信息都摊开让李云璋去分析,兴许他也能分析到,不会快,但是出错可能性不会高。
然而一个事里面的阴私一多,需要猜的时候,李云璋太正太直。李云玦就不用说了,是个屁大的孩子。李云璜则非常的闷,这样的人可能想的多,心思沉,但是与他共事可能也很难,总觉得他讲不清楚。不象李云苏,讲什么,怎么讲,很具匠心。而且这种敏感度,直觉的准确性,让邓修翼颇有知己感。
“我已让马骉和云苏也见过一面。”邓修翼和李云苏都很惊讶。邓修翼惊讶的是,李威如此倚重自己的女儿。李云苏惊讶的是,暗卫都不瞒邓修翼。两个人对对方又都高看一眼。
对于他们两人的心理活动,李威自然洞若观火,不由更加高兴,畅快地一口把一盏茶都喝掉了。李云苏又给父亲倒了一杯,示意茶热不能喝那么快。李威更开心自己有个暖心的小棉袄。
邓修翼看着这父女两的交互,心里有点凄凉,闷闷地抿了一口茶。
“辅卿前来可有什么消息?”
“陆楣造的流言,今上可能要借此压死裴家呀。”
“长宁和裴世衍?”李云苏插嘴问。
“是。”
“裴世衍才十一岁。”
“长宁十三了。”
李云苏不知道长宁公主已经十三了。上一世这一世她都没有关心过长宁的年纪,原来她离开及笄只有两年了。而且皇家公主可以早定亲,晚出嫁。徜若圣上在长宁十四岁的时候,就把驸马定下,十六七岁再送嫁的案例彼彼皆是。
“因为三立书院吗?”李云苏直指问题重点。
“是。四十二年春闱,北榜三立占一成。四十五年春闱,两成有馀。四十八年,近四成。绍绪二年恩科,已然四成。明年又要春闱了。裴老爷子乃一派宗师。”
李云苏倒吸一口气。“裴叔父在翰林编修位置上已经十一年了。三立门人也要为他造势了,他但凡去了六部,必将入阁。
“是。所以陛下等不及了。我看朝局,陛下最多还能压三年。如果真压三年,裴衡必当直接入阁。”
“如果裴世衍尚了公主,裴叔父他将终老编修。”
邓修翼心里想,这个谈话真愉快。
“所以,还是因为先太子。陛下眼中,无论裴叔父现在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太子党。是太子党,陛下就要按死!”李云苏进一步补充。
邓修翼这次没有接话,抿了一口茶。
“父亲!”李云苏转头看向李威,眼神里面都是,你看我跟你说过,陛下不可能放过我们家吧。
“国公爷不如三小姐!”邓修翼对着李威说。李威摸了摸鼻子,不回应。
“一个金枝玉叶的国公府大小姐,为什么对人的恶了解如此深刻?”邓修翼又对着李云苏问,眼神有点犀利。
李云苏好不畏惧地回向邓修翼的眼睛,“因为我从史书上读到过,太多好人血流满地。
王船公评史有云‘一姓之兴亡,私也‘,纵观历史,私九公一,他们不值如此,也不当如此。”
“‘而生民之生死,公也’。”邓修翼跟着说道。
“倘为生民死,虽死当高歌以往!”李云苏目光坚定地看着邓修翼。
邓修翼扶着桌子,向李云苏深深一拜。李云苏连忙避开还礼。
“三小姐,当得修翼一拜。”说完,邓修翼站不住,一个跟跄。
李云苏上前一步,扶住了他,闻到他身上的药膏味道。
“邓叔父怎么了,哪里有伤?”
而邓修翼则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他有点厌恶自己。
“无妨。”
“还是上次的伤?怎么那么久还没好?我给你的药膏你没用?”李威问。
“新的。”
“谁?”
“朱庸。”
“他打你了?!”李云苏脱口而问,然后不自觉地就看向邓修翼的后背和臀部。在李云苏的脑子里面,宫里就是廷杖、打板子。
邓修翼顺者她的目光,脸上竟然一红,忙道:“不是!”
“为何?”李威问。
“他想拉拢我,吞掉张齐。”
李云苏明白,这个世界拉拢人的方式除了利诱,还有威逼,所以朱庸在折磨邓修翼。
怪不得他会问她,你生活优渥怎么能理解这种人性的恶,他一直活在这种恶中。只是他不知道她的上一世,也是在这种恶里面整整活了八年,她太懂了。
突然一滴眼泪从李云苏的眼中滚落,滴在了邓修翼的手背,灼烫地让他一惊。这时他听到李云苏低低地声音说:“你受苦了!”
“砚生”,李威把小厮叫了进来,示意要看一下伤口,邓修翼万般推脱,却犟不过李威,认命般地被砚生褪去了鞋袜。
裤管撩起时,李云苏倒吸了一口冷气。自膝盖到整个小腿前面,全是淤青,膝盖上还有破了皮的疤,茶盏口那么大。
砚生非常机灵地跑去取过两瓶药。又扶着邓修翼,坐到了贵妃榻上,让他躺下,抬起他的两条腿放到榻上,先用金创药涂在伤口上。
药沾上一刻,邓修翼一声克制地轻呼。然后又匀开红花油,在小腿上涂抹起来,手法娴熟的推药活血。
李威站在旁边住着拐。邓修翼穿过两人身影,看向李云苏,只见她坐得稍远处,拿帕子在抹泪,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面全是泪水。她的眼睛会说话,是悲泯,是惋惜,是心痛,唯独没有可怜。她太懂他了。
“你待拿朱庸如何?”
“我若投靠朱庸,表面看起来可以吞掉张齐,取而代之。但是我知道陛下不会信任我这样的人的,所以最终不过是为他们做嫁衣。”
“张齐又如何想?”
“他……”邓修翼开不了口,咽了一下口水说,“他离不开我。”
“那他不出面?混帐!”李威生气地一拍桌子。
“恐怕他最近对我也有所埋怨,不过是借刀杀人。所以,我想我还不至于会死。”
“你去找太后呀”,李威有点怨恨。
“这点小事,不值当。”
李云苏听到了一个新的人,太后!但是砚生在,她记得父亲提醒过她的,生生忍住没有问。
大约半个时辰,砚生推完膏药,抱拳离开。
李威让邓修翼继续躺着,吩咐道,“该找太后,还是得找。乾清宫有个小太监叫小福子,是我的人。回头我关照他,你若有事,可经他去找太后。辅卿,你付出太多了。”
“国公爷也是。”邓修翼回应道。
今天在国公府的谈话,让邓修翼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平时面对李威的那种自信,看到李威愚忠时候的愤懑一点都撒不出来,好象不自觉地就矮了一头。
只因为,他有一个太聪慧的女儿。
走时,李威仍要邓修翼带着药,他推辞了。“上次的药瓶在进宫搜身时被搜了出来。这次的金创药是国公府的独家,更是不便。”
李威默默,只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辅卿,记得要去找小福子。”
李云苏拉了一拉邓修翼的袖子,邓修翼微微低头,对上她仰起的脸,杏花眼弯月眉,仰月含珠唇吐出,“邓叔父保重!”
邓修翼突然心弦一紧,赶紧拱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