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完茂林后,邓修翼便直接回司礼监了。离开东厂前,他对安达关照,“安达,你替我去御前,回禀审茂林之经过。代向陛下告罪,我实在无法支撑了。”
“掌家放心,小的定然不会让陛下怪罪掌家。”
“有劳了!”
安达高高兴兴独自一人,拿着茂林的口供去了御前。
“安达,你将审茂林之经过说一遍。”绍绪帝道。
“回陛下,经过是这样的……”安达将之前数日无论如何严刑拷打,茂林只一口咬死未见过太子。但邓修翼告诉茂林,司礼监有他出入东宫的记录,亦知道他出去的时间,于是茂林便心防失守了
之后,邓修翼告诉茂林,兴许他根本不用见到太子,他去本身就是太子和良嫔约定动手的信号。
然后茂林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虑后,翻了供,说自己见到了太子,和太子之间说了什么话。
这样的整个的经过,都告诉了绍绪帝。
绍绪帝问安达:“你觉得太子知晓韩氏所做之事吗?”
“回陛下,恕奴婢大不敬,但奴婢真心觉得太子知道。奴婢不敢欺瞒陛下。”安达目光灼灼,仿佛茂林的审讯过程,给他开了天眼,让他的人生经验都上了一个层次。
“为何?”
“陛下,韩氏要做这样的事情,怎么会不告知太子?”安达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韩氏为何一定要告诉太子?”绍绪帝追问。
“如果都不告诉太子,韩氏做这个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在安达的视角中,如果一个人为另外一个人做了事情,那这个乖是一定要卖的。默默做好事,那是傻子。宫中哪有这样的傻子?
“那你觉得太子同意韩氏做这个事吗?”
“陛下,奴婢这次颇有心得,奴婢觉得太子是同意的。”安达眉飞色舞地说。
“为何?”
“陛下,您看,初六日茂林去了东宫,见了太子。若太子真不同意,东宫有那么多属官在,太子确实不方便,但太子可以亲自去永寿宫啊。再不济,太子可以来见您啊。从初六日到初八日,太子什么都没做。这不是说明,太子是同意的吗?”安达觉得自己动脑子了。
绍绪帝听着安达的分析,追问:“这是邓修翼说的?”
“邓掌印没说。但是奴婢觉得邓掌印定然也是这般想的。”
安达觉得自己的聪慧程度虽然不如邓修翼,但这点思考,自己能想到,邓修翼必然也能想到。
“邓修翼人呢?”
这时安达突然想起来自己答应邓修翼,要向皇帝陈情,赶紧道,“回陛下,邓掌印腰疼地站坐都不成了。太医说,可能有碎骨。若再不将养,这碎骨刺入内脏,可是要命的。所以奴婢自作主张,替掌印来回话。”
“竟如此严重?”
“陛下,可严重呢。昨日,去东厂路上,邓掌印便昏过去了。”
绍绪帝心里略略有点愧意,茂林的证词邓修翼确实干得漂亮,“那便让他好好休息吧。”
“谢陛下恩典。”安达心里可得意呢,他可是帮了邓修翼在皇帝实实在在美言了一番。
安达在御书房回禀时,邓修翼却没有休息。
“原吉,让孙健来见我。”
邓修翼放下刑部的折子,闭眼开始算时间。茂林现在还不能移交给刑部,移交地越早,越容易被发现问题。
今日皇帝刚刚知道了茂林的证词,以皇帝之疑心,他当要自己再思虑一番。
太子已经在大朝会上得到了申斥,严泰应该已经明白了皇帝的心意。现在严泰还不知道茂林的证词,要让安达尽快私下把证词告诉严泰。这样严泰才敢放心张开獠牙,去咬太子。
所以,无论如何茂林都要等两天才移交才安全。
“掌家,您找我?”孙健给邓修翼磕头。
邓修翼示意他到床边来。
孙健凑了过来,邓修翼略略弯腰,在孙健耳边道:“今日给茂林下点药,要病得不起的样子。”
“掌家是要弄死他?小的自有办法,让仵作查不出来。”孙健压低声音道。
“不,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晚一点移到刑部去。”
“多晚?”
“最好拖到十九日。”
“掌家放心。”
“千万不能死!”
“小的手里有分寸!”
邓修翼看着孙健,轻轻握了一下孙健的手。邓修翼的手指冰凉,只有骨皮,没有一丝的肉。“孙健,都要拜托你了!”
“掌家放心!小的万死不辞!”
邓修翼知道孙健这个话,不止是指对这个事会尽心去办,还包括后面的很多事。邓修翼心口一热,道,“以后,莫要和安达起冲突。”
孙健看着邓修翼道,“掌家,这事小的不能全应你。要看什么事,若是事关掌家,小的就杀了他。若是事关原吉兄弟,小的也要争上一争。”
“胡话!你老娘怎么办?”
“掌家,我老娘说了,她的命,是您让胡太医去救的。她的命不值当给您,我的命就替她给您。”
邓修翼喉结一滚,“孙健,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不要你的命。去吧,早点去办。办完后来告知,我好批复刑部的折子。”
“是!”孙健抱拳而去。
亥时三刻,皇城地安门外,传来一阵夜鸮叫声,三短一长。
御马监太监江华在值房内,和衣坐起,终于来了。他轻声轻脚下了床,只听同屋的另外一个小内监嘟囔了一声,“干嘛去呀?”
“去解个手。”江华控制着声音道。
“恩……”那个小内监翻了个身,面冲着墙,又睡了过去。
江华轻轻打开房门,闪身到了外面。天上的月亮照得地上一片惨白,他又仔细听了一下,还是三短一长。
他慢慢摸到墙根,沿着墙根向东走了很长一段路,这里有一段皇城墙有点颓塌,很久没有人修了。墙下堆了一个约莫一丈高的土坡,是小内监们偷偷溜出皇城的秘密信道。
其实他们这些守地安门的内监都知道,但是大家都不说。反正大太监们没人会来这里,给了小太监们可以偷偷溜出宫的机会。
他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软梯,扔了出去。江华赶紧将自己藏进阴影里面,生怕被人看到。
夜鸮声停止了,一会四个黑衣蒙面人,顺着软梯翻墙而入。四人向着江华一点头,然后快速地向着司礼监方向掠去。
江华已经完成了他应该做的事情,快步走回自己的值房,至于后面的事情,接头的人跟他说不用他管。
四个黑衣人,趁着夜色,用各种阴影掩盖自己的行踪。
三月十六日,真不是一个动手的好日子,月亮实在是太亮了。
但是经不住三小姐着急,所以他们只能挺而走险。
司礼监在万岁山脚下东侧,从他们翻墙而入之处,到司礼监还有一段路程,这段路程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到了司礼监附近,便会遇到禁军金吾卫,司礼监离开紫禁城的玄武门实在太近了。
司礼监的门面西而开,几乎便是正对玄武门的值守。从正门入,是痴心妄想,也是找死。
如果万幸能不惊扰到金吾卫,他们摸进了司礼监,邓修翼住的掌印院子在整个司礼监的南边,离开内书堂很近,几乎就是紧挨着紫禁城的北宫墙。他们还要横穿整个司礼监。如何不惊扰司礼监内那么多人,则是第二个难题。
至于如何将邓修翼带出来,则是第三个难题。
总而言之,难上加难加难!
四人的领队正是马骏,无论如何难,三小姐的命令就是命令,就算送死,也要去执行命令。
他们已经摸到了司礼监的北墙了,四人紧紧靠着北墙,等待机会。马骏仔细听着里面的声音,万籁俱寂,隐隐有呼噜声。
马骏向着三人点了一下头,其中一人从身后拿出飞爪,“镗”得一声,飞爪搭上了司礼监外墙的屋檐上。
“什么人!”一声高呼,马骏一转头,看到从西面远处有一队巡逻的禁军而来。
“走!”马骏快速发出指令。四人立刻放弃了任务,向着来路跑了回去。
西面巡逻的禁军也快速跑了起来,领头是一个年轻的小将,跑步速度极快。马骏四人快速跑,这个小将则紧紧跟着,这个小将甩开了后面很大一截,正在慢慢逼近马骏四人。
“跑!”马骏大声对着另外三人道,自己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这个小将离开的距离,他的危机感越来越强,因为这个小将实在跑太快了。
就在他们快要跑到皇城跟前时,这个小将追上了马骏,伸手去抓马骏的衣服。
马骏猛甩身,躲开了他的伸抓,但是也因此速度放慢了下来。
马骏毕竟年过近四十,不比小将二十不到。小将又一次欺身上前,拦住了马骏的去路。
“跑!”马骏又一次大声喊!那三人转头看到马骏被拦,正欲停步搭救,但马骏的这声“跑”是命令,于是三人头也不回的继续跑向皇城。
这时马骏才仔细看向那个小将,就在马骏看小将的时候,这个小将突然伸拳砸向马骏面门。
马骏本能后仰,躲开拳头。不想小将却改拳为抓,一把拉下了马骏的面罩。
“是你!”小将认出了马骏。
马骏不敢回答,因为他只觉得小将面熟,但是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到底是敌是友?
小将当机立断,将面罩扔还给了马骏,然后对他说:“我不知道你们来干嘛,你赶快跑。这里我应付!”
“敢问将军高姓!”马骏拱手道。
“卫!快跑!”
马骏想起这个小将是谁了,原来是永昌伯府的二公子卫靖达。只是马骏见他时他只有十三岁,如今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了。怪不得有点面熟,却很难认出来。
马骏感激地一点头,又快速向北跑去。
几息后,小将身后的巡逻禁军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只看见小将双手撑着膝盖,对着他们道:“快!往东!跟我追!”卫靖达带着这群巡逻的禁军跑向了东面。而此时,马骏已经翻出了皇城的北墙外。
外面的喧嚣声,已经惊醒了司礼监里面的人。朱原吉、陈待问和安达都到了邓修翼的内室来看他。
其实一来邓修翼住的地方离开北墙很远,二来他今日着实累着了,他什么都没听到。他其实是被司礼监里面的声音吵醒的。
“掌家,您没事吧?”安达最先询问。
“我无事,外面发生什么了?”
“还不知道,只听到北墙外一阵吵闹、追赶的声音。”
“你去门口问问,回来禀我。”
“哎!”安达匆忙而去。
大家都无心睡觉,便在邓修翼的内室等着。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多一点,安达引着卫靖达而来。邓修翼起不了身,不得已只能在内室见卫靖达,便支撑着斜靠在床上。
“卫将军!”
“邓掌印!”卫靖达向邓修翼行了一个军礼。
“刚才外间吵闹,不知何事?”
“有四个黑衣人,意图越入司礼监。”
邓修翼一皱眉,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是毛贼盗窃?”
其实,这时卫靖达已经猜出马骏他们来做什么的了,但是朱原吉、陈待问、安达、小全子都在,他不能就这样说出来,于是他道:“末将以为,他们是来行凶的。”
“行凶?”邓修翼更加疑惑了。
“他们是来杀掌印大人您的。”卫靖达将“杀”字咬得极重。
“啊!大胆!”安达最先跳起来!
朱原吉和陈待问则是关切地看向卫靖达,眼睛中似乎在问,是谁?谁敢这么做?邓修翼则是盯着卫靖达的眼睛。
卫靖达又道了一句,“掌印大人定要保重,这宫外关切您的人,太多了。”
邓修翼回味着这句话,嘴上对着卫靖达道:“有劳卫将军!”
卫靖达又深深看了邓修翼一眼,抱拳而走。
邓修翼看着卫靖达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卫靖达的话中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