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安达方才回宫。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今日绍绪帝寻他。一来他出宫了,朱原吉派人去教坊司寻他不见。他见完赵汝良后,不多久便离开了教坊司,到底去了何处无人知晓。二来此后当日无人能从邓修翼处领那道出宫的牙牌。所以当安达酉时回宫知道绍绪帝找他,浑身冷汗。他赶紧去了御书房求见。
“教坊司之务如此繁重?”绍绪帝的声音很冷。
“回……回陛下,确有很多事务。”安达身子抖着。
“朱原吉未去找你?”绍绪帝又问。
“找……找了。”
“找了还不回宫!咳咳!”绍绪帝的声音升高了,然后带着咳嗽。
“陛下恕罪!陛下保重龙体!奴婢死罪!朱秉笔找奴婢时,奴婢离开教坊司了!”安达心一横,就说了实话。“奴婢在城东的宅子有点私事!”
“哼!”绍绪帝心想,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城东有私宅,孙健早已经将所有重要内监在宫外的私宅都摸清楚,早就报告了。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这事先记下!朕有话问你,据实奏报!”绍绪帝声音沉了下来。
安达以为皇帝要问他收了多少钱,怎么买的宅子的事,心里七上八落的。“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朕问你,当年白石案,邓修翼让你查了什么?做了什么?”
安达被皇帝的话题转的一下子摸不着头脑,“啊?”脱口而出便是这个词。
“恩?”皇帝一个鼻音,让安达惊醒了回来,他开始努力回忆。
“那时,令妃被贬冷宫,奴婢去司礼监复命。邓掌印便让奴婢去查一下内官监是否还有同样的白石头。”安达努力回忆着。
听到这句,皇帝先皱了一下眉。邓修翼的反应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是孙巧稚动的手,为何他如此笃定?但是皇帝没有打断,而是让安达继续回忆。
“然后奴婢想了法子,便从内官监查到了也有同样的白石头。然后奴婢……”
“什么法子?是邓修翼教你的?”这时,皇帝打断了安达。
“邓掌印没有教奴婢,是让奴婢自己想的法子。奴婢因为之前做事毛躁,掌印他教悔了奴婢,所以奴婢就多用了心思。奴婢……”
“不用讲法子了!”绍绪帝又一次打断了安达,既然不是邓修翼教的,那就没有必要详细听了。
安达被皇帝两次打断,心里就警剔了起来。今日赵汝良的话,他是思虑过的,而今皇帝的两次打断似乎更关注的是邓修翼,所以陛下在疑心邓修翼?
安达怀着这个疑问继续讲:“是。从内官监小槐子怎么查到的淑妃宫中小林子,奴婢不知道。奴婢知道的是,邓掌印让奴婢去查哪些人和小林子相熟,于是就找到了小林子的菜户侍琼。”
“你自己查的?”
“回陛下,是奴婢自己查的。”
整个经过发展到目前,除了一开始邓修翼就认定孙巧稚不可能动手外,都很正常。于是绍绪帝道:“然后呢?”
“然后小林子就供出了良嫔宫中之周顺。然后奴婢就不知道了。”
“审良妃宫中之人,是邓修翼一人做的?”
“回陛下,锦衣卫也在。只是奴婢不在。”
“恩。”绍绪帝淡淡嗯了一声,脑中在想,铁坚到底知道不知道。
“陛下,还有一事,奴婢回忆起来了。”
“何事?”
“就是去良嫔宫中搜宫之时,奴婢按邓掌印之令,从良嫔床下摸出白石。这事也是奴婢去做的。”
绍绪帝又眯了一下眼,问:“你摸出石头时,邓修翼和良嫔都说了什么?”
安达低头想了一下,道:“良嫔骂邓掌印贱婢,说邓掌印诬陷她。”
“恩?”绍绪帝眼中一亮,目光含剑地看向安达问:“原话如何说的?”
“原话?”
“良嫔到底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能差地告诉朕!”
“噢噢……良嫔娘娘的话是:贱婢!你何敢诬陷本宫!”安达道。
“邓修翼是怎么回话的?”绍绪帝追问。
“邓掌印好象说的是……”
“不要好象!朕要听原话!”绍绪帝发怒了!
“奴婢该死!邓掌印原话是:娘娘不识此物?此物和张瑞嫔踩到的一样。然后……然后……陛下,然后奴婢真忘了!奴婢该死!”
“你确是该死!朕要你何用!”绍绪帝冷冷道。
“陛下!饶奴婢一命!奴婢还想伺奉陛下!”安达吓得浑身发抖,他真怕皇帝突然下令把他拖出杖毙了。
“聒噪!”绍绪帝呵斥了安达。安达赶紧闭上了嘴,老实跪在下面。
绍绪帝闭上眼,仔细想着安达回忆起来的对话。邓修翼为何没有调查之前就认定孙巧稚不可能害张瑞嫔?
为何查到周顺后,就不让安达参与了?
查到周顺、绿枝后,邓修翼到底知道了什么?
还有邓修翼和良嫔的对话,这个白石邓修翼是奉了自己的命令放过去的。如果良嫔根本没见过白石,为何第一反应便是认定邓修翼在诬陷她?
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白石是什么,而且她还知道她的宫中不可能有第二块白石。而邓修翼的回话,仿佛在提醒良嫔她失态了,她应该表现出根本不认识这块石头!
绍绪帝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那为什么邓修翼一开始就能认定不是孙巧稚做的?一开始就能给安达指明方向要去内官监查?
邓修翼和良嫔联手的?
绍绪帝又推翻了,如果真是邓修翼和良嫔联手,这个案子应该查到小林子就断了。直接把小林子打死了,也就不会牵连出周顺。不是联手!
所以,邓修翼一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做的。是查着查着,查到了良嫔身边的周顺,他才打住的。他和太子还是有牵连!
想到此,绍绪帝的怒气就更盛了!
“安达,你去宣邓修翼来!”绍绪帝道。
安达猛然回神,忙道:“是!奴婢这就去!”然后他赶紧磕头,躬身从御书房退出。
当他退到廊下,他猛吸了一口气,自己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吸完气后,他确定了赵汝良说的是对的,这确实是自己的一次机会。
一盏茶后,邓修翼到了御书房,御书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绍绪帝。
“奴婢叩请陛下圣安!”邓修翼躬敬地给皇帝行礼,皇帝让安达来宣自己,安达来时的神情都已经告诉了邓修翼,今晚这场御书房对话不会是一个善场。
上午安达去教坊司,后来朱原吉来告诉邓修翼皇帝找安达,邓修翼让朱原吉去教坊司找时,安达已经走了。
但是王恩重告诉朱原吉,今日礼部尚书赵汝良也到了教坊司,并且和安达有一场密谈。虽然谈话内容王恩重没有听到,但是就是这个密谈本身已经足够引起邓修翼的重视了。
而晚上安达回宫后,立刻就去见了皇帝。见完皇帝,邓修翼就被叫去了御书房。邓修翼心想,恐怕和白石案有关。
果然,皇帝没有让邓修翼起身。
“邓修翼,你不要欺瞒朕,如实告诉朕。”
“奴婢绝不敢欺瞒陛下。”
“朕问你,良嫔到底有没有指使绿枝和周顺去做那个恶事?太子到底知情还是不知情?”
邓修翼猜到了皇帝应该是要问白石案的事,“陛下,绿枝和周顺的供词都说良嫔并不知……”邓修翼温和开口道。
“不要跟朕打机锋!不要骗朕!朕没有问你证词!朕问的是,你认为良嫔到底有没有指使!”绍绪帝努力控制着表情和声音,但是心里却道: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陛下,无证而……”邓修翼继续温和说。
“啪!”绍绪帝将镇纸直接砸向邓修翼,砸在他的脸上,力量之大,将邓修翼猝不及防地砸倒在地,脸上留下一道被镇纸边缘划破的血痕。
“陛下恕罪!”邓修翼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他没有捂自己的脸,任由血流着,然后慢慢伏倒在地。
“良嫔知道。你去搜宫时候,良嫔直接就认出了白石。你为什么要帮她隐瞒?”绍绪帝虽然扔了镇纸,但是声音依然控制得仿佛没有生气一般,
“陛下明鉴,搜宫时,满宫皆知白石!良嫔娘娘骤然见那白石从己处搜出,惊惧之下口不择言,亦是人之常情。仅凭良嫔之问,实无法断定她定然知情!”邓修翼和绍绪帝相处多年,怎会不知道此时绍绪帝已经生气。
他继续劝着皇帝,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尽管脸颊上的鲜血正顺着下颌滴落,“彼时宫中流言四起,娘娘身处其中,焉能全然不知?然知晓流言,与主使谋害,实有天渊之别。”
“朕问你,”绍绪帝站起身,他慢慢踱步,逼近伏在地上的邓修翼,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威压,“你从一开始就让安达去查内官监,你缘何认定不是令妃所为?为什么要查内官监?你可是知道内情?”
邓修翼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燃烧着猜疑的双眼,那平静本身就象一种无声的抵抗:
“陛下,奴婢当时并非笃定,亦非知道内情。当时,锦衣卫指挥使铁坚来移交公务,告知奴婢张瑞嫔身边小宫女指认那白石,乃令妃盆景上的白石。然宫中赏赐物品,皆以锦盒设备,非令妃宫中之人,如何能够知晓盆景有上复石?故奴婢生疑,张瑞嫔身边宫女如何知晓如是清淅?故奴婢一则让铁指挥使询问令妃身边之人,二则待安达来时,让安达去查的内官监。奴婢只是按常理推断,并非认定不是令妃所为。至于安达后有收获,实出奴婢意料。奴婢本以为是令妃宫中之人私通了外人。”
邓修翼的这番话,倒也解释得通,让绍绪帝暂时放下了第一个疑问,毕竟事后证明,确实和令妃无关。更何况令妃还给自己生了三皇子。
绍绪帝继续问:“朕可姑且一信,”他俯视邓修翼,声音压得极低,“那为何查到周顺,查到良嫔头上,你就把安达支开了?为何不让安达继续参与?”
邓修翼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他维持跪着的姿态,声音依旧温和而清淅,象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实:“陛下,奴婢并未故意支开安达。当时周顺、绿枝等二十馀良嫔宫人,在东安门外厂子内审讯,未去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便是为了不引外朝议论,不动摇宫闱。奴婢身为司礼监掌印,职责所在,当亲自坐镇,避免节外生枝。锦衣卫处,亦是铁指挥使亲自坐镇,盖因此等事深涉后宫阴私、关乎天家体面。”
“朕最后问你一遍,你认为良嫔到底知晓不知晓?太子到底知晓不知晓?”绍绪帝沉声问。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邓修翼肩头。御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响。
邓修翼知道,这是绍绪帝心中的一根刺。这根刺已经埋了一年了。上次邓修翼劝绍绪帝放下对良嫔的追查,国本不可动摇时候,皇帝就从没有放弃过。皇帝让自己构陷良嫔,也是为了之后再次翻案埋的伏笔。
如今袁罡死了,严泰又一次翻案,皇帝觉得时机到了。此时如果邓修翼再坚持良嫔不知情、太子不知情,那么这个案子就会转到其他人手中去查。这便是皇帝今日先召安达的原因。
只是安达所知不多,皇帝才召自己前来。若此案真转他人手中,此后的结果将无法预料。而这个案子只有在自己手里,才是目前最好的状态。而要案子真在自己手中,便只能将良嫔乃是主使这个事实,部分告诉皇帝了。
邓修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抬起眼,目光坦荡地直视着盛怒的君王,那温和的语调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泯的沉重:
“陛下既执意要问奴婢心中所想……奴婢不敢再欺瞒。以奴婢所见所察,良嫔娘娘……对周顺、绿枝所为,并非全无所觉。那白石,她应认得。”他清淅地看到绍绪帝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终于透出了压抑很久的愤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而微微抽搐。
邓修翼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淅,继续道,“至于是否乃良嫔娘娘指使,奴婢仍是之前回陛下之话,出口入耳,未有实证。绿枝、周顺一口咬死自做主张,奴婢亦无可奈何。至于是否由良嫔告知太子,奴婢实无法再查!”
“当时,你为何不这般告知朕?”
邓修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象重锤敲在绍绪帝心上:“陛下恕罪!当是时,六宫封闭人心惶惶,开封赈灾修堤未定,白石案已外朝议论汹汹。奴婢顾虑未有实证,如要彻查,便要询问良嫔。如是,奴婢恐宫闱之乱,动摇国本。而陛下家国天下,奴婢恐伤及东宫体面,避免陛下父子失和!”
“保全东宫体面?避免父子失和?”绍绪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冰冷,之前的狂暴仿佛瞬间凝结成了万年寒冰。他死死盯着邓修翼,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是说,太子可能知情?”
邓修翼伏下身,额头轻轻触地,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地砖,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陛下圣明烛照。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奴婢所思所想,已尽数禀明陛下。奴婢有负圣恩,处事失当,甘领任何责罚。”
“你今日为何又说了出来?”
邓修翼抬头看向绍绪帝,眼中似乎含着委屈,道:“奴婢为保全东宫体面,避免陛下父子失和之心,唯陛下,无人可谅。本白石案便可以如此了结,偏外朝老大人们要生波澜。移绿枝、周顺入三法司,刑讯绿枝、周顺,指使周顺翻供,攀污奴婢意图以下犯上,构陷宫中贵人乃至东宫。奴婢是陛下之奴婢啊!”
绍绪帝心中微微一颤,他在袖子掩盖下的手指蜷起。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邓修翼以这个姿态来求自己的保护,求自己的信任。那一刻,绍绪帝突然有点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对邓修翼太过苛责?但是同时,他又在想,这会不会是邓修翼依然在演?他看着邓修翼,没有说话。
“陛下,如今白石案再起波澜,奴婢情何以堪?上一次是张尚书他们污蔑奴婢,这一次是严首辅他们污蔑奴婢。外朝党争,何故牵连奴婢?”至此,邓修翼真正想说的话,才说了出来。
他想告诉皇帝,白石案一而再再而三被提及,本质是朝堂上的党争,是严泰想要抢张肃占着的内阁一席。而他邓修翼是两边党争都在打的对象,他又能何谁勾结?
他是一个孤臣。即便他有保太子之心,太子党都打了他。现在他自然毫无保太子之心了,他心冷了。
绍绪帝背过手,转身慢慢走向御案。邓修翼控制着呼吸,不再说话。
今夜对于邓修翼至关重要,从十二月以来皇帝对邓修翼的猜忌和依赖几乎同时在加重。如果今夜不能让皇帝减少猜忌,邓修翼几乎可以猜到他一定会被皇帝处死。邓修翼倒并不是怕死,而是他心有牵念,他想再见她一面。
“当时良嫔宫中,除绿枝、周顺已经被处死,还有何人在?”绍绪帝问。
“回陛下,秋菊、张荣、茂林等诸人皆在。”
“让孙健把这些人都带到东厂,你去亲自审问。这次朕要在证词上,看到真相。”
“奴婢明白,奴婢遵旨!”邓修翼知道皇帝要的真相就是良嫔指使,太子知情。
“邓修翼,你瞒了朕一次!”绍绪帝道。
“奴婢该死!”
“今夜你便这里跪着思过吧。”
“陛下仁慈,奴婢领罚!”邓修翼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他此时的心思都在如何审好良嫔宫中人之事上。
绍绪帝离开了御书房,整个大堂中,除了邓修翼再无别人。
一个时辰后,邓修翼膝盖生疼。他正挪动着腿,让自己换换姿势,长夜漫漫,还有很多个时辰。这时,他听到身后有细碎的声音。
“甘公公!”一个小内监叫着甘林。
“你怎么跑来了?咸福宫出了什么事?”
“三皇子又哭了,令妃娘娘着急。”
“这都怎么回事呀,上次是哪日哭来着呢?”
“二月廿日晚,三皇子哭闹不止。”小内监说着。邓修翼听到这个日子,心里一跳。那日他出御书房时,摔倒在地,然后病了几日。
“太医院去了吗?”
“去了,周院判还是没有办法。”
“哟……这事……”
“甘公公,娘娘让悄悄问您,是不是邓掌印又病了?”
“嘘!这话能问?”
“公公,娘娘深信那胎元索恩之说。您瞧,上次是二月廿日,再上次是二月十二日,哪次不是邓掌印病了?别说娘娘信,小的都信。”
“唉,陛下罚邓掌印在御书房跪着呢。”
“那可如何是好?三皇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先向陛下禀报吧。”
小内监和甘林的对话,邓修翼听着真切。他根本不信胎元索恩之说,他总觉得这是一个阴谋。可现在这种种巧合,又如何解释?他心跳加快,一股心悸袭来,仿佛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呼吸都困难起来。他捂着心口,那里心疼着,多年前的箭伤也疼着。这股刺痛,让他眼前一黑,他晕倒在地。
甘林禀告完,奉命来御书房看邓修翼,便看见他昏倒在地的样子。
“呀!”甘林大叫一声,他不知道邓修翼何时晕倒的,他此刻也信了胎元索恩之说,“快来人,小全子,背你们掌印去东暖阁躺下。”
甘林赶紧又向皇帝禀告,绍绪帝听完,沉吟了很久,道:“放他回司礼监养着吧。明日他醒了,你去传旨,该干的活还得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