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二月初一日未时三刻,扬州城北官道。
微寒,天色阴沉,北风料峭。阴云低垂如浸水的棉絮,官道两侧冻土裂缝里钻出的枯草,正随着北风做出跪拜的姿态。
扬州城北,官道两旁旌旗林立,兵士肃立。以漕运总督杨棠为首,两淮都转运盐使顾仪望、巡按江苏监察御史孙维峻、扬州府知府杜昭楠、扬州卫指挥使钱琇等一众高官及他们的主要属官,早已按品级肃立在临时铺设的红毡两侧。应天苏杭织造太监魏九功与两淮提督盐课太监吴珠亦在其列,位置仅在漕督、盐运使之后。江都县知县张书琛带着属吏在人群后方听候差遣。
所有人都面向北方官道,沉默等待,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魏九功,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太监,面色因激动和寒冷微微泛红,目光紧紧锁定北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袖边缘。
这一干众人若是让太子看到,只怕太子便会痛哭流涕。
想绍绪五年太子巡视扬州,差点死在扬州。结果回到盛京,被皇帝胡乱定案为李逆作案。扬州官场只申斥、罚俸、戴罪效力。罚俸最多的是张书琛和顾仪望,都罚了三年的俸。
私下司礼监还派出一名随堂太监到了顾府,从顾府狠狠敲诈了十五万白银。顾仪望自然知道这十五万都是去了皇帝的内库,谁让私盐贩子确实跑了呢。为了免祸,他自愿给朱庸封上白银八万两,保住了官职。
罚俸最少的是杨棠,只罚了三个月的俸。如今这些站在这里的人中,唯一变化的便是,扬州卫指挥使钱琇这一张生面孔而已。
远处地平在线,终于出现了一小队清淅的人马。为首者身着御赐蟒服,外罩玄色披风,正是近六十岁、鬓角已经全白的尚宝监掌印太监曹淳。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服色的随行太监和锦衣卫护卫,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眼尖的兵士低声传报。漕运总督杨棠微微挺直了身体,盐运使顾仪望整理了一下袍袖,巡按御史孙维峻目光专注地望去。整个迎接队伍瞬间变得更加肃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队渐行渐近的人马身上。应天织造太监魏九功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前倾了倾。
曹淳一行勒马停在红毡起始处数丈外。他并未立刻下马,端坐马上,略显疲惫但依旧锐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黑压压一片、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迎接人群。此刻,他的面容清淅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一张偏黑黄的脸庞,刻着极深的法令纹,从高挺的鼻翼两侧直划向下颌,显得格外肃穆;鼻梁很高,衬得那双微眯的三角眼更显锐利;一张阔嘴紧抿着,唇角微微下垂;身形是正常偏瘦,披风下的肩背似乎习惯性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弓曲。全白的鬓角从帽檐下露出。
曹淳心中掠过一丝满意:阵仗不小,漕台也亲自来了,很懂事。
杨棠率先迈出三步,深深一揖,朗声道:“下官总督漕运杨棠,恭迎曹公公!”
紧接着,两淮都转运盐使、巡按御史、扬州知府、卫指挥使以及两淮提督盐课太监等内核官员,按序次第上前躬身行礼,齐声道:“恭迎曹公公!”其馀随行官员及兵士,则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划一。
轮到应天织造太监上前行礼时,他抢前一步,深深拜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斗,目光飞快地掠过曹淳那熟悉又添了风霜、法令纹更深的面容:“儿子……不,下官应天织造魏九功,恭迎干爹!干爹一路辛苦!”他的头深深低下,肩膀微微耸动。
曹淳这才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早有侍立的锦衣卫上前接过缰绳。
他落地后,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以那种特有的、带着些微弓曲背脊的缓慢步态踏上红毡,走到漕运总督杨棠面前约三步处站定,脸上露出一丝克制的、程式化的笑意,法令纹随之牵动。目光在激动难抑、眼圈微红的干儿子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心中微动:这孩子,倒是没忘本。十几年,他也显出些样子了。
“漕台及诸位大人辛苦了。如此阵仗,咱家愧不敢当。”曹淳的声音不高,但清淅传入前排诸人耳中,阔嘴开合,语气平稳。
漕运总督再次躬身:“公公代天巡狩,一路风霜,下官等理应远迎。”他侧身一步,抬手示意:“请公公入城歇息,馆驿已备妥。”
曹淳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躬身肃立的官员们,最终落在漕运总督身上,简短道:“有劳漕台引路。”
说罢,便在漕运总督的亲自陪同下,以那种不疾不徐、微弓着背的步态,迈步向城门方向走去。其馀官员随即按品级串行,紧随其后。魏九功快步跟上,紧跟在曹淳侧后方,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干爹那灰白鬓角下显得越发深刻的面容和微弓的背影。
庞大的迎接队伍,如同潮水般,安静而有序地簇拥着中心的曹淳,缓缓向扬州城内移动。
绍绪八年,二月初一酉时,扬州瘦西湖畔,风月无边楼
瘦西湖畔,风月无边楼雅阁灯火通明,映照着窗外一湖寒水。黄老爷深知商人本分,厅堂布置极尽雅致却无丝毫逾制。上好的花梨木桌椅打磨得温润如玉,墙上挂着当代名士的字画,博古架上陈设着精巧的景德镇瓷器与形态各异的太湖石。巨大的落地长窗镶崁着清澈的玻璃,将瘦西湖的夜色框成一幅流动的画。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水香清幽的气息。
主宾位上坐着尚宝监掌印太监曹淳,已换下蟒服,身着深青色暗云纹直身,依旧微弓着背,神色沉静。漕运总督杨棠坐其右手首位,接着是两淮都转运盐使顾仪望、巡按江苏监察御史孙维峻、扬州知府杜昭楠、扬州卫指挥使钱琇。应天织造太监魏九功与两淮提督盐课太监吴珠陪坐下首。江都知县张书琛敬陪末座。
盐商黄老爷,四十八岁,大腹便便,穿着合规矩的酱色绸缎员外袍,红光满面地亲自张罗着仆役上菜。菜肴精致考究,皆是淮扬名品,不见山珍野味,却处处透着富贵底蕴。
酒过三巡,气氛渐入佳境。杨棠作为在场品级最高的官员,举杯向曹淳敬酒:“曹公公代天巡狩,一路风尘仆仆,下官等深为感佩。公公此行为陛下分忧,查看江南织造与两淮盐务,实乃江南之幸。不知陛下对这两处,可有特别谕示?下官等也好加倍用心,不负圣恩。”他笑容得体,眼神深处却带着探询。
曹淳端起面前的定窑白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声音平稳无波:“杨漕台言重了。陛下心系国用根本,织造乃宫廷供奉体面,盐务关天下赋税命脉,故命咱家亲来瞧瞧,回去也好向陛下细细回话。”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顾仪望闻言,心弦立时绷紧,面上却堆起无比诚恳的笑容,立刻接话:“公公放心!陛下洪福齐天,两淮盐务仰赖圣恩,向来稳如磐石。盐课征收、引岸营销,皆按部就班,一丝不敢懈迨。今年春课,截至上月,已较往年同期增收一成有馀,正加紧解运,定能如期、足额输往户部太仓,以充国用!”
他语气笃定,字字铿锵,将“增收”二字咬得清淅,绝口不提任何“私盐”、“困难”等字眼,只强调成绩和决心,尽显老练。
曹淳微微颔首,脸上法令纹牵动一下,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顾运使勤勉,咱家自会禀明陛下。”
这时,魏九功觉得该自己表现了。他挺直腰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躬敬与自矜,对曹淳道:“干爹,织造局这边,儿子不敢有丝毫怠慢。宫里所需各色缎匹、绣品,皆选用最上等的苏杭生丝,由积年老匠精心织造,尺寸、花样、颜色,一丝不差地照着内府定式来。每季贡品,都是提前半月备齐,专船运送,确保万无一失。”
“今年生丝行情如何?如今都二月了,当有报价了。”曹淳笑着对自己的干儿子说话。
魏九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确实不了解今年行情,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了解行情。他眼珠一转道:“这两年江南风调雨顺,今年虽冷了点,也属正常。”说着他看向扬州知府杜昭楠。
杜昭楠自然接话道:“不算太冷,想三年前,那年才叫冷呢。”杜昭楠看向自己的心腹江都知县张书琛。
“正是,正是。”张书琛连忙应和。
魏九功得了地方官员的支持,更有底气地说,“如是,行情当如往年平稳,”他顿了顿,语气透出一丝理所当然的优越感,“行情平稳,则商贾营生安稳。请干爹代奏天子,一切皆好。织造局奉内廷旨意,采买支用皆循成例,具体市价由采办官掌管,儿子虽不细知,但料想平稳。总之,儿子定当给皇爷办好差。”
他这番话既表明自己差事办得妥当,恪守本分,又隐隐点出织造局的超然地位,不涉凡俗市场,更在干爹面前强调了“内廷旨意”和“成例”的紧箍咒,显得颇为得体。
接着,巡按御史孙维峻、扬州知府杜昭楠、卫指挥使钱琇等人也纷纷举杯,或汇报些本地民情治安一切太平,或表达对钦差到来的敬仰之情,言语躬敬,分寸拿捏得当,既让曹淳知道了他们是谁,做了什么,又绝无逾矩冒犯之处。江都知县张书琛也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场面话。
一圈下来,该说的场面话似乎都说尽了,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冷场。杨棠不动声色地瞥了侍立在角落的黄老爷一眼。
黄老爷立刻会意,堆满笑容,轻轻击掌两下。屏风后转出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绝伦,穿着素雅的月白衫子,向众人盈盈一礼,便落座一旁,纤指轻拨,珠玉般的琵琶声便如清泉流淌而出,技艺娴熟,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股江南水乡的灵秀之气。
乐声一起,方才略显微妙的气氛顿时缓和。曹淳的目光落在那清倌人身上,原本沉静如水的眼底,竟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微微侧耳,听了一段,唇角难得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对着侍立身侧的魏九功低语道:“这琵琶弹得好,清丽婉转,比京里教坊司那些刻板调子,更多了几分鲜活气韵。扬州的山水,果然养人。”
魏九功连忙附和:“干爹说的是,这小娘子指法灵动,韵味天然。”
宴席在琵琶清音中继续,气氛似乎又融洽起来,但觥筹交错间的试探已告一段落。
待到酒阑席散,香茗奉上。黄老爷知趣地没有立刻捧出财物。官员们纷纷起身告辞。杨棠、顾仪望等人再次向曹淳行礼告退,眼神交流间都带着一丝未能探明究竟的凝重。
偌大的厅堂很快只剩下曹淳、魏九功及少数随从,还有那位抱着琵琶静立一旁的清倌人。
曹淳站起身,微弓着背,对黄老爷淡淡说了一句:“黄老爷费心了,地方不错。”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清倌人,却未再说什么,便在魏九功的搀扶下,缓步离去。
馆驿,曹淳居室。
温暖的炭盆驱散了春夜的寒意。魏九功亲自端来一盆温度适中的热水,放在曹淳坐的太师椅前。他蹲下身,动作轻柔而熟练地替干爹除去鞋袜,将那双奔波劳碌、略显浮肿的脚浸入热水中。
“干爹,这水温可还成?”魏九功一边用布巾沾水,细细擦拭曹淳的脚踝和小腿,一边抬头关切地问,“儿子瞧您今日下马时,腰背似乎比往常更僵了些?可是路上颠簸,老毛病又犯了?”他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压着曹淳小腿上紧绷的肌肉。
曹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恩……人老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这腰啊,骑了一路的马,就跟上了铁箍似的。还是你小子手上有活儿,知道轻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和依赖。
“儿子在应天寻了个老郎中,配了些舒筋活络的油膏,这次特意带来了。”魏九功甩了甩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盒子,“待会儿给您揉揉腰眼,保管能松快些。您这一路吃得可好?馆驿的饭菜合不合胃口?要不儿子明儿亲自下厨,给您炖点清淡滋补的汤水?”
“有心了。”曹淳微微睁开眼,看着低头认真服侍的魏九功,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暖意,“馆驿的饭食尚可,不必麻烦。倒是你,在江南这些年,看着也历练出来了,身子骨还好?”
“托干爹的福,儿子一切都好!就是……就是时常惦记您老人家。”魏九功的声音带着真挚的孺慕之情,手下按摩的动作更加用心。
他仔仔细细地替曹淳洗好脚,擦干,又取过干净的布袜和软底便鞋换上。接着,他扶着曹淳到了床上,让曹淳趴舒服了。他将温热的油膏倒在手心搓热,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在曹淳僵硬的后腰上。
室内一时只馀炭火的噼啪声和魏九功揉按的轻微声响,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过了好一会儿,魏九功感觉曹淳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些许,才小心地开口,带着点探询的意味:“干爹,方才席上……那个弹琵琶的清倌人,黄老爷的意思,是要留给您……解解闷儿的。儿子看她确实颜色好,琵琶也弹得绝妙……您看,是留在馆驿伺候,还是……?”
曹淳闭着眼,享受着腰背的舒缓,闻言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棺材瓤子了,要这等鲜嫩水灵的小娘子何用?没得糟塌了人家,还平白惹些闲言碎语。你带走吧。”
魏九功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转了几个弯,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干爹您当时在席上,为何不直接推拒了黄胖子?儿子瞧着,您好象……还夸了她两句?”
曹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当场就推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那杨棠、顾仪望那帮子老狐狸,心里该琢磨什么?该多犯嘀咕?咱家越是显得……嗯……有点凡俗喜好。”
说到这里,曹淳突然想起了邓修翼。在他看来,邓修翼就是不懂这一点,无欲无求,是多么可怕的事情。给陛下做奴才,你贪点财,你贪点色都不是什么问题。你看朱庸贪了那么多,有什么关系,死后哀荣倍至。再看张齐搞小内宦、搞伎子、甚至搞你邓修翼,又有什么关系?只是他把自己搞死了,有点不值而已。
曹淳继续道:“懂得点风月,他们反而觉得咱家这趟差事,不过就是替陛下看看织造盐务,收点孝敬,走走过场。这心啊,先就能放下一大半。懂了吗?”
魏九功恍然大悟,手上力道都重了几分:“儿子明白了!干爹这是……是让他们放松警剔!高,实在是高!”
“恩。”曹淳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话题已无兴趣。他微微动了动身子,示意魏九功按摩可以停了。魏九功立刻停手,躬敬地站到一旁。
曹淳缓缓坐直了些,昏黄的灯光下,他法令纹深刻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凝重。他拿起床边案上一杯温茶,呷了一口,才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调说道:“九功,有件要紧事,需得你去办,要快,更要隐秘。”
魏九功心中一凛,连忙凑近半步,躬身道:“干爹您吩咐,儿子赴汤蹈火!”
曹淳的目光锐利起来,盯着跳动的烛火:“陛下……在司礼监掌印邓修翼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尊半掌高的仕女玉雕。那雕工,是典型的南边路子,细腻柔媚,绝非北地匠人所为。”
魏九功摒息凝神,不敢插话。
“陛下问起,他只说是灯市口玉肆买的寻常玩意儿。”曹淳的声音更冷了,“可偏偏巧得很,我去查时,那玉肆却关门歇业了!说掌柜父丧回了扬州。陛下不信。”
魏九功倒吸一口凉气。
曹淳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魏九功:“陛下疑心……这东西,是太子上次来扬州时,带回京里,私下送给邓修翼的!陛下要咱家来扬州,明面上看织造盐务,暗地里,最重要的就是查清这尊玉雕的来历!看看到底……是不是从扬州流出去的!又到底……是谁的手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命令道:“九功,你在应天织造这些年,人头熟,路子也广。这是那个掌柜在扬州的地址。你给咱家仔细查!先查此人。然后再从扬州顶尖的玉匠、有名的玉肆、还有那些专做豪富生意的古玩掮客入手!特别是绍绪五年,有没有人订做过或出手过这种半掌大小、仕女题材的玉雕!记住,要象水银泻地,悄无声息!绝不能打草惊蛇!明白吗?”
魏九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明白了此行的凶险和干爹身上背负的巨大压力。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却异常坚定:“儿子明白!干爹放心!儿子定会竭尽全力,把这条线挖出来!”他知道,这尊小小的玉雕,牵扯的恐怕是动摇国本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