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元月初四申时。
自邓修翼从御书房离开后,连续几道上谕从御书房分赴各个衙门。
第一道上谕是去的御马监、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调腾骧四卫精骑一万,以御马监监督太监曹应秋为监军即日赶赴山海卫。曹应秋走前,邓修翼对他关照,“永昌伯骁勇善战,用兵之事,悉听其便。你此去一为保粮,二为稽查东夷到底为何来攻,何以如此行事,遇事多与永昌伯商量。这是我给永昌伯的信,他看过便明白为何是你去了。”
“师傅放心,应秋明白。”
曹应秋带着上谕去兵部宣旨时候,姜白石和丁世晔正在商议布防之事。听完旨意,姜白石便明白,邓修翼复出了。
第二道上谕去的是内阁、户部和兵部,着户部即可解押太仓银库白银三十万前往山海关为一期饷银,后续饷银几何待兵部确定用兵人数,统筹上报。又着户部开京通粮仓,兵部押送至蓟州镇。同时蓟州镇粮即日押送至山海关,以纾前线缺粮之危。伴随这道上谕的,还有一句口谕,着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待问听记户部和兵部对东夷来袭的会商事宜,尽数上报皇帝。
邓修翼对陈待问关照,“如今国库空虚,户部算帐时,你要仔细他们每一分银子到底有没有虚报。先听着,回来禀我便是。”
第三道上谕是激活了绍绪八年的京察。另随一道口谕给吏部,着司礼监文书房太监王昌听记吏部京察。
王昌是内书堂一期生,因沉默寡言不太显眼。然其博闻强识,尤其对于百官辑掌,同年姻亲甚为熟稔,故邓修翼调他去吏部听记。
邓修翼对王昌关照,“仔细记录各派攻讦之词,尤重实证之有无。今年京察,尤需留意吏部考功司评定之依据,是否有悖常例祖制。另,凡涉边镇、河工、盐铁、漕运等要害衙门之考语,事无巨细,皆需誊录。若遇弹劾奏章积压或异常销毁,即刻密报。”
“师傅放心。”
邓修翼又道,“你此去,吏部必当上折弹劾,莫起冲突,听着便是。”
王昌问:“掌家可要保什么人?”
邓修翼摇了摇头,“我们是陛下的奴婢,他们文官爱斗便斗。只要不把这个家给斗散了,不关我们的事。你且听着,回来禀我便是。”
第四道是口谕,给锦衣卫、司礼监及司礼监下属东厂,着锦衣卫协助东厂,快速创建稽查系统,全部渗透中央各部门。
给锦衣卫的这道口谕,是邓修翼带着东厂提督太监孙健亲自去宣的。这也是自去年十二月七日后,邓修翼第一次跨出了司礼监,他在宫中行走时,便引来了侧目。带着仪仗出了东华门后,各个衙门也都知道了。
“辅卿,陛下这是何意?”铁坚接到这个口谕时,十分徨恐。
“固之,自十二月廿二日东夷来袭,至今日兵部、户部没有拨付前线方案之银饷方案,永昌伯一人在前线孤身奋战。午后御前会议,各部老大人跟陛下打太极。陛下震怒。”
铁坚一时默然。
“固之,国库空虚至只存银七十万两。朝廷一有兵衅、灾荒则官吏胥层层盘剥。借大计、京察则对外党争倾轧,对上欺瞒。德彰兄死前,手中已有潘家年侵吞黄河河道修堤银的确证,而绍绪四年修的黄河河堤,绍绪六年即垮,开封死了几万百姓。至于怀安屠城,你我皆知与良国公府脱不开干系。国事如此,陛下亦是不得已,而行此事。”
铁坚抬头看向邓修翼道:“辅卿,你要做权宦?为天下人所唾弃?”
“固之,不是我要做。是陛下要我做。”邓修翼道。“此次东夷来袭匪夷所思。五万轻骑,历九日,不抵山海关。边将与外族皆有私通,你我不是不知。”
“永昌伯通东夷?”铁坚震惊地问。
“某疑,非永昌伯所为。”
“那是谁?”
“所以,陛下要查,要彻底查!”
于是,铁坚才点了点头。邓修翼郑重向铁坚拱了拱手,才离开了锦衣卫。从此锦衣卫行事,皆有东厂的影子。
回到司礼监,邓修翼对孙健道:“锦衣卫指挥使铁坚乃诚挚之人,遇事当说服,不要起冲突。若你说服不了,可来报我,我自会前去。”
“掌家放心,小的明白。”
“阴私事亦需做,东厂可扩,你拟个章程来,细算明帐。我会令待问拨付预算。”
“是。”
交待完,孙健并不走,仿佛有话说。
“还有何事?”
“掌家,当防安达!”
邓修翼看着孙健,道:“百官牧万民,厂卫稽百官,某如今统领厂卫,陛下又如何放心某?”
孙健心头一震。
“不要和安达起冲突,便是为我好。”邓修翼温温道。
孙健低下头,“掌家忠心为公,如是,则太苦了。”
邓修翼自书桌后站起来,走到孙健身边,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道:“某有你、原吉、待问等,不算苦。”
第五道口谕是给太子的,令司礼监文书房掌房太监江瀛为东宫管事太监,原管事太监另调他用。
宣口谕之前,邓修翼便和江瀛有了关照:“江瀛,此去艰难。你可做好准备?”
江瀛是内书堂一期生,是邓修翼一手带大的,他虽不如朱原吉、陈待问、曹应秋三人在一期生中那么脱颖而出,但亦是潜心向学的好苗子。尤其宣化战事,江瀛出去历练了一番,回来后更加懂得如何察言观色。
“请掌家提点!”
“太子是储君,是国本。不可构陷,不可凌越。你可明白?”
“徒弟明白!”
“然,殿下身边恐有小人谗言。此是陛下有此口谕由来。”
“若殿下密议,不让徒弟进,怎么办?”
“不起冲突,先记下,即刻来禀。某自会前往处理。”
江瀛点了点头。
“若太子坦荡,亦是保护。”邓修翼想了一想,还是补了一句。
他们都分头行动后,已经到了晚膳的时间,朱原吉端着粥食,到了邓修翼的书房之中。
“师傅,用点粥食。今日才刚好了点,这一下午,原吉瞧您的脸色,又不甚佳。”
邓修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又有一点低烧。他看着那个瘦肉粥,只觉油腻,无甚胃口。便道:“放一边吧。原吉,你坐,我与你细讲。”
“师傅,”朱原吉将粥食放在书案上,自己跪在邓修翼腿边道:“原吉无用,未时在御书房不能替陛下出谋,不能替师傅分忧,又累师傅操劳。请您无论如何用点,否则原吉寝食难安。”
“起来,”邓修翼去拉朱原吉,“你才不到二十岁,遇如此大事,亦属正常,不必自责。我如你般大,尚在浣衣局做苦役。”
朱原吉不肯起来,扑在邓修翼膝盖上,只低声哭泣。
邓修翼一手摸着朱原吉的头,一手拿过粥食,溜边细细轻啜,“看,别哭了,我用了。”邓修翼道。
这时,朱原吉才抬头,连忙想要接过碗喂邓修翼。邓修翼笑着摆了摆手,自己忍着那个油腻味道,用瓷匙大口吃了起来。一会,便用净了。
空碗放在了一边,邓修翼坐着,朱原吉立在其身边,邓修翼用着纸笔,细细向朱原吉讲着此次的朝局。
正讲一半,安达来了,亦端着一碗粥食,进门那一刻,安达便看见了邓修翼书桌上的空碗,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邓修翼抬头看见安达,笑着对他道:“安达,你来得正好,原吉在问太仓库银两事,我便与你两细说。”
安达放下了一半的心,脸上堆笑得走近书桌。邓修翼拉过一张新的纸笺,复盖在原纸笺上面。安达站在了邓修翼的另一侧身后,他想去看原来桌上的纸笺上到底写了什么,却是一点都看不到。
邓修翼便在新纸上,细细讲了太仓银库的常银,每年的收银,朝廷每年的用处,例外的开支,为何七十万两不为确数。如此讲来,竟用掉了三四张纸笺,安达眼睁睁看着最下面三张,一点一点全部被复盖掉。至于邓修翼讲的,他一点都听不进去,脑袋里面全是迷糊。
而朱原吉则听得仔细。内书堂一期生中,最善算术的,便是陈待问。朱原吉等在整顿内库帐册时,主要都赖陈待问的查帐和测算,曹应秋脑子快,擅找漏洞,亦发挥作用。朱原吉善建制度,三人分工,相得益彰。今日便是朱原吉更深入理解一个国家的度支往来。
讲完后,邓修翼对朱原吉和安达道:“待问最善照磨,此次待问前去户部听记,当会发现更多疏漏。等他回来,我们再细算。”
“掌家,下次小的可同来否?”安达问。
“自然。”邓修翼笑着答。这笑容和煦如春风,让安达竟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邓修翼对朱原吉道:“内廷外朝礼仪掌事,最擅者莫过安掌房,你当多向安掌房讨教。”
朱原吉退开一步,向安达躬身行礼,“请安掌房指教!”
“不敢,不敢,哪敢当朱秉笔大礼”,安达即刻进行了还礼。
邓修翼平静地看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