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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军户勾补(1 / 1)

绍绪七年,十二月初一日,御书房。

邓修翼向皇帝递交了司礼监陈相书、鲁迪、汪东三人在张家口、得胜堡和平虏卫分别发回来的,军户抽查调研结果。张家口还好,军户逃逸十之一二。得胜堡和平虏卫可以说是触目惊心,军户逃逸十之三四。其实,就在十一月卅日,大同总兵张弼遣心腹家丁携火漆密匣抵京,经锦衣卫指挥使铁坚呈御前。绍绪帝启匣见封面朱标“大同军机密”五字,当即屏退左右独阅。及至邓修翼次日呈报司礼监调查结果,绍绪帝方从袖中取出张弼密疏淡淡道:“且看,此物倒是与你所报印证了。”

绍绪帝然后又扔出了姜白石的自辩疏给邓修翼。

邓修翼很仔细地读完了姜白石的自辩疏和张弼的密疏,知道皇帝如是才不怀疑自己有心帮姜白石,于是道:“启禀陛下,奴婢以为可容姜尚书廷辩。”

“噢,为何?”绍绪帝问。

“陛下明察秋毫,可总有人不长眼。廷辩昭彰天听,姜尚书纵有万般委屈,亦当叩谢陛下予其自陈之机。”邓修翼道。

绍绪帝微微一笑道:“准!初五日,召内阁、五军都督府、兵科给事中及都察院掌院御史廷辩。”

绍绪七年,十二月初五,寅时末。

紫禁城笼罩在冬日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色里。左顺门内,鎏金蟠龙柱下的青铜兽炉吐出袅袅青烟,混合着清冽的寒意,弥漫在肃杀的大殿中。九卿重臣与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们早已按班肃立,绯袍玉带与金甲绣麟在昏暗的宫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丹墀之上,紫檀木御案后,绍绪帝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微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殿中众人的心尖上。司礼监掌印太监邓修翼,一身暗红蟒袍,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侍立在御座旁侧的阴影里,目光低垂。

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今日廷辩的主角兵部尚书姜白石,立于文臣班列之前,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握象牙笏板的指节微微泛白,透露出内心的激荡。从上自辩疏到今日廷辩已经过去十日,这十日姜白石无一日不如履薄冰。

直到十二月初三日,裴世宪到府中拜访,带来了邓修翼的消息,姜白石才知道司礼监与总兵张弼的奏报如同两柄重锤,敲碎了掩盖军户流失真相的薄冰。他知道,所有该铺的路,邓修翼已经都给他铺好了,今日便是孤注一掷之时。

“启奏陛下!”一声高亢的嗓音刺破了沉寂。兵科给事中欧阳冰敬率先出班,“臣,欧阳冰敬,劾兵部尚书姜白石三大罪!”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其一,玩忽职守,勾补失察!怀安城破,军民遭屠,血染城垣!此惨绝人寰之祸,根源何在?皆因宣化、大同兵力空虚,救援不及!而边镇兵力空虚,首责便在兵部勾补军户不力!大同乃至九边,军户逃亡几成痼疾,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姜尚书身为兵部堂官,执掌军籍经年有馀,对此等动摇国本之危局,可曾拿出雷霆手段?可曾有效遏止颓势?!怀安血案,正是尔尸位素餐、玩忽职守酿成的苦果!此乃罪一!”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御座,声音激越:

“其二,欺罔君上,文过饰非!怀安之殇,震动朝野!陛下天威震怒,垂询边事!值此危殆之际,身为兵部尚书,本当痛陈积弊,直指沉疴,以求陛下圣裁,力挽狂澜!然,臣斗胆揣测,”他刻意用了“揣测”二字,规避了信息来源问题,将指控创建在逻辑和缺省上,“姜尚书为推卸罪责,其自辩之辞,必是百般开脱,竭力粉饰!或将罪责尽推于边将无能,或言积弊深重非一日可解,甚或将流失军户之数轻描淡写,以图蒙蔽圣听!若其疏中果有此类不实之言,避重就轻之举,则非仅失职,实乃欺君罔上之大不敬!此乃罪二!”

他将“欺君”的成立,巧妙地系于一个缺省:姜白石的自辩疏必然粉饰太平。这是基于人性弱点和政治常态的合理推论。

“其三,怠惰因循,祸国殃民!军户乃卫所根基,兵部乃武备枢机!姜白石位居尚书之职,手握重权,却对军户流失、卫所崩坏之危局,多年来束手无策,无所作为!坐视边防空虚,坐视强敌窥伺,终致怀安惨祸,生灵涂炭!此等怠惰因循,非止无能,实乃祸国殃民!若再纵容其尸位素餐,则九边危矣,社稷危矣!此乃罪三!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边陲,以慰忠魂!”

欧阳冰敬言毕,退回班列,殿内一片死寂。他的攻击,立足公开的灾难、公认的问题、对官员自辩本性的预判以及对其职位责任的无限上纲上线,逻辑链完整,气势逼人,且完全避开了任何需要机密数据支撑的具体指控。邓修翼垂着目听完,心中一晒。

紧接着,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家年出列,他面容肃穆,声音沉稳。

“陛下,”潘家年先向御座一揖,随即目光落在了兵部尚书姜白石身上,“欧阳给事中所劾,句句切中时弊,直指要害!怀安血案,根由确在兵备废弛,军户流失!兵部,总揽天下军务,勾稽军籍、核补军丁,乃其无可推卸之天职!”

他话锋一转,直指姜白石与都察院的关系,这是都察院面对指责时的经典甩锅套路:

“姜尚书,你必当自辩,或言积弊深重,或言掣肘重重。然,本官敢问一句:面对九边卫所军户流失、军田侵占、军械亏空等重重积弊,你身为兵部之首,可曾以部堂之尊,行雷霆之举,强力督责我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对上述情弊进行切实、持续、深入的巡查弹劾?!”

潘家年向前微微一步,“都察院固有风闻奏事、巡查地方之权!然,军务繁杂,关涉机密,若无兵部主动行文,提供线索,指明要害,划定范围,御史巡查便如大海捞针!兵部可曾积极行文,详列疑点,恳请都察院协查?可曾就重大军务弊案,移文都察院,请求彻查?可曾持续追踪,督促进展?!”

他接连三个“可曾”,掷地有声,将责任完全推给兵部的不作为:“若你兵部行文有力,移案及时,督责不懈,我都察院焉能不尽心履职?然,据本官所知,兵部于此等关乎国本之大事上,鲜有主动,鲜有作为!既不积极提供线索,又不强力督责跟进!致使都察院虽有巡查之心,却常感无从着力!姜尚书,怀安之殇,你兵部督责我都察院巡查不力,沟通不畅,亦是重大失职!此责,你如何推脱?!”

潘家年的攻击内核,在于制度性的推诿。他强调都察院需要兵部的“主动”和“配合”,将巡查不力的责任,巧妙地、且符合官场惯例地,反扣在姜白石“不作为”的头上。这时,连沉佑臣都忍不住要嗤笑了。

潘家年退回班列,与欧阳冰敬的激烈形成了沉稳而更具压迫感的呼应。两人的攻讦,一浪高过一浪,将姜白石牢牢钉在了“失察”、“欺君”、“怠惰”、“推诿”的耻辱柱上,而这一切,都创建在公开信息、制度常识、人性预判和官场生态的逻辑之上。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白石身上。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殿内凝重的空气和如山压力一并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他捧着那本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承载着他所有辩白与反击希望的卷册,稳步走到冰冷的御阶之下,撩袍端带,重重跪倒。他没有立刻反驳秦烈,而是将手中的卷册高高举起,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淅沉稳,竟压过了殿中的私语:

“陛下!臣姜白石,恭聆圣训,亦听欧阳给谏、潘总宪之劾词!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然,臣亦有肺腑之言,不敢不陈于御前!”

“欧阳给谏言臣‘玩忽职守’、‘怠惰因循’,致怀安血案,九边危殆!臣,万死不敢辞其咎!身为兵部尚书,军户流失,卫所空虚,确乃臣失察之过!”他先坦然承认总体责任,随即话锋一转,展开手中的《九边军务弊案纪要》,“然,臣绝非坐视不理,尸位素餐!自绍绪五年元月,臣奏请核查全国军户,便深知军户乃国朝武备之本!两年来,兵部就整饬军户、勾补逃军事宜,向九边各都司卫所发出正式行文、部咨,总计一百一十七件!仅大同府一地,便有部咨一十九道!其中,明确要求核查军田侵占、严惩冒名顶替、追索逃军者,便有七道!此皆有案可稽,存盘可查!臣今日,便带来其中关键部咨抄录,请陛下御览!”

他将准备好的兵部卷宗高高举过头。绍绪帝微微抬手,邓修翼便缓步走到姜白石面前,接过了卷宗,躬身敬呈到御案之上。

随后,姜白石目光扫过秦烈和丁世晔所在的武将班列,语气沉重:“然,臣痛陈!兵部所发部咨,地方卫所阳奉阴违者有之,虚与委蛇者有之,甚至公然以‘军务繁忙’、‘恐激兵变’为由,敷衍搪塞、拒不执行者,亦不在少数!五军都督府于兵部请求协查、督办的移文,回应者亦寥寥!臣非推诿,实乃政令难出京师,更遑论达于边陲卫所!此非臣一人之力可扭转之积弊!怀安之痛,臣心如刀绞,然其根源,绝非兵部一家之‘怠惰’可囊括!”

“至于欧阳给谏所疑臣‘欺罔君上,文过饰非’,”姜白石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御座,声音清淅而恳切,“臣之自辩疏,字字泣血,句句锥心!绝无半分粉饰推诿之意!臣深知军户流失之巨,已伤国本!故在疏中,臣据实陈奏:自绍绪四年至七年,全国在册军户,已由八十六万七千户,锐减至七十万九千三百户!其中,九边重镇逃亡尤甚,大同府尤剧!此数,乃臣汇总各卫所残缺黄册、历年勾军记录,并参照部分尚能信任之御史零星奏报,呕心沥血,反复核验所得!虽不敢言毫厘不差,然其反映之大势,触目惊心!臣岂敢,又岂能,在陛下面前,在怀安数万冤魂面前,轻描淡写,文过饰非?!”

他直接抛出了密折中经过“处理”但仍触目惊心的内核数据,既回应了“欺君”的缺省指控,也首次向朝堂公开了兵部掌握的军户流失严重程度,其坦诚和数据的震撼力,让不少朝臣倒吸一口凉气。这比欧阳冰敬模糊的“严重”指控具体百倍!

最后,姜白石的目光扫过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昙望,略略停顿后,又转向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家年,声音带着愤懑:“潘总宪!您方才质问本官,可曾‘强力督责’都察院巡查?可曾‘积极行文’、‘移案及时’、‘督责不懈’?好!那本官今日便当着陛下与满朝诸公之面,问您一问!”

他翻开《九边军务弊案纪要》的特定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自绍绪五年至七年十一月,兵部就各卫所军户异常流失、军田疑遭侵占、军饷冒领等情弊,累计向都察院正式移送可疑案牍、协查公文,总计——二十七件!其中,涉及大同、宣府等九边重镇的,便有十五件!每一件,皆附有初步查证线索、疑点说明及请求协查的具体事项!兵部存盘之移送文书编号、日期、事由,皆在此册,王、潘两位总宪,可要当庭核对?!”

姜白石不给潘家年开口的机会:“然则!都察院就兵部此二十七件移文,给予明确书面回复、反馈协查进展者,几何?——不足五件!深入边陲卫所,实地查访军户逃亡实情、丈量可疑被占军田、彻查军饷发放漏洞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又有几人?!潘总宪!您身为都察院掌印重臣,可敢指天誓日,言都察院上下,于此关乎国本之军务巡查上,已竭尽全力,无分毫懈迨推诿之处?!可敢言,兵部之移文,在都察院案头,未曾积压尘封?!”

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每一个数字都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昙望和潘家年的脸上。姜白石用首次公开的、具体的公文往来数据,彻底粉碎了潘家年“兵部不主动、不作为”的甩锅言论,将“巡查不力”的矛头,狠狠地扎回了都察院自身!

姜白石言毕,重重叩首于地:“陛下!臣自知罪责深重,然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案牍为凭!是罪是罚,恭请圣裁!”他伏地不起,宽阔的背脊在绯红官袍下微微起伏。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他掷地有声的反击和那些冰冷残酷的数字,还在梁柱间回荡。潘家年脸色铁青,嘴唇翕动,竟一时找不出反驳之词,彻底语塞!欧阳冰敬的“欺君”缺省,在姜白石主动坦承的惊人数据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姜白石的反击,以密折中的内核数据为武器,精准、猛烈、且无可辩驳。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昙望刚想拱手说话,在他前面列班的内阁首辅严泰缓缓出列。

严泰步履沉稳,面容沉静如水,仿佛殿中方才激烈的攻防与他无关。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将矛头精准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陛下,”严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首辅特有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姜尚书方才自辩,痛陈军户流失之巨、整饬之难,更详列兵部历年举措,其情可悯,其志……或亦可察。”他先给姜白石一个“情有可原”的台阶,随即话锋一转:“然!正如姜尚书所言,此等动摇国本之积弊,确非一日之寒!冰冻三尺,岂是区区数年懈迨所能致?”

严泰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次辅袁罡的脸庞,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陛下!臣犹记得,绍绪五年!那正是整饬军务、正本清源之关键年份!”严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历史的沉重感,“彼时,兵部姜尚书,洞悉军户流失之危,深知卫所崩坏之患,力排众议,上呈《请行全国军籍大普查疏》!此疏立意高远,切中时弊!若能施行,则军户实额可清,逃亡根源可溯,冒名顶替、侵占军田等积弊,亦可望一举廓清。此乃固本培元、强军安邦之百年大计!”

众人听得一阵迷糊,包括绍绪帝。今日之有此廷辩,不正是因为内阁票拟支持欧阳冰敬吗?严泰怎么此刻改弦易张,开始支持姜白石了?

“然则,袁次辅,当时内阁议政,正是你,以‘朝廷钱粮有数,不可两线并举’为由,力主将户部‘鳞册大造’列为国朝首要急务!亦是你,以‘太子殿下关注鳞册,意在澄清田亩赋税,此乃社稷根本,不可分心’为辞,断言兵部军籍普查‘恐扰边镇’、‘耗费巨大’、‘非当务之急’!更是你,以内阁次辅之权,联合数码阁臣,生生将姜尚书此等救国良策,压于案牍之下,束之高阁!”

严泰的指控,不再含糊其辞地说“有人”,而是直呼其名“袁次辅”!更致命的是,他精确地点出了袁罡当年阻挠的关键论据:钱粮限制和政治站队!这等于当众揭露袁罡为了迎合太子,确保河东党在清丈田亩、争夺财源上的优势,而刻意压制了同样重要甚至更紧急的军备整饬!

“袁次辅!”严泰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户部清丈田亩,固是国政要务!然兵部整饬军籍,难道就不是关乎九边安危、社稷存亡的燃眉之急?!朝廷钱粮再是紧张,难道连一次关乎百万大军根基的普查都支撑不起?!太子殿下关注民生赋税,自是仁德!然军备废弛,边关不靖,民生赋税又从何谈起?!当年若非你执意阻挠,致使良机错失,何至于今日军户流失近半,卫所形同虚设,乃至怀安惨祸,血染边城?!此中因果,袁次辅,你今日面对陛下,面对姜尚书,面对这满朝文武,面对怀安数万冤魂,可还有何话说?!”

这一击,不仅将袁罡置于当年决策失误的责任中心,更将其行为与怀安血案隐隐挂钩,打击力度远超之前!整个朝堂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的袁罡身上。

潘家年等江南党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而沉佑臣等河东党人则面露忧色。姜白石伏在地上,心中五味杂陈,严泰固然是利用了他,但也确实点出了当年功败垂成的关键,次辅袁罡的阻挠。

严泰说完,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退回班列,留下一个巨大的、充满火药味的沉默,等待着袁罡的回应。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谁都没有发现,绍绪帝此时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严泰的诛心之论如同重锤落下,殿内死寂,所有目光聚焦袁罡。袁罡的脸色在严泰话音落下时已是一片铁青,眼中怒火与冷意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稳步出列,步伐甚至比严泰更显沉稳。他没有立刻驳斥严泰,而是先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被冤屈的沉痛:“陛下!臣,徨恐!”这一声“徨恐”,并非畏惧,而是对严泰指控的愤慨与不认。

他直起身,迎向严泰,声音不高,但十分清淅:“严阁老贵为首辅,执掌枢机,一言一行关乎国政!今日却为党争之私,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将老臣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污为阻挠良策、贻误军机!臣,万难苟同!”

“陛下,严首辅言绍绪五年姜尚书请行军籍大普查乃‘救国良策’,臣且问!”袁罡语速加快,“隆裕四十七年,先帝在位时,便已倾举国之力,行过一次规模浩大的全国军户普查!彼时耗费钱粮几何?扰动边镇几何?耗费时年几何?满朝文武,记忆犹新!至绍绪五年,不过区区七年之隔!军户制度纵有流弊,岂能在短短七年间便崩坏至需再次举国大动干戈之地步?!此非劳民伤财,重复扰攘,又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御座,语气恳切中带着质问:“陛下明鉴!反观户部‘鳞册大造’!自隆裕四十二年起,迄今已逾十年未曾全面厘清!田亩隐匿,赋税流失,江南豪强兼并,小民困苦!此乃动摇国朝财赋根基、滋生地方豪强、埋藏社稷动荡之源的大患!其紧迫性、危害性,岂是七年内刚刚普查过一次的军籍所能比拟?!”

袁罡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控诉:“绍绪五年,国库非充盈!北疆虽暂无大战,然狄虏狼子野心,边军枕戈待旦,钱粮消耗甚巨!朝廷之力有限,岂能同时支撑鳞册、军籍两场举国大普查?!严阁老身为首辅,当知统筹全局、权衡轻重缓急之道!鳞册大造,刻不容缓,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军籍复核,纵有必要,亦可待鳞册初定、国库稍裕之后,由兵部会同都察院、地方,行更精准、更节省之核查!此乃老成谋国、量力而行之策,何错之有?!岂能如严阁老所言,污为‘阻挠良策’?!”

他成功地将当年决策重塑为在资源限制下“先民生后军务”的合理选择,并用鳞册拖延十年远超军籍普查间隔的事实,强调了鳞册的优先性。

袁罡话锋一转,矛头直指严泰的失职和姜白石的懈迨:“更令臣不解者!严阁老既知军籍积弊,绍绪五年时为内阁首辅,手握票拟之权!若严阁老真视姜尚书之请为‘救国良策’,当时为何不据理力争,力排众议,力促施行?!您当年默然不语,今日却来指责老臣‘阻挠’,岂非首鼠两端,事后诸葛?!”

他旋即转向伏在地上的姜白石,语气凌厉:“至于姜尚书!你当年提议被搁置,或因时机,或因财力,然此非你懈迨渎职之借口!你身为兵部尚书,手握管理军籍之权柄!纵不能行全国普查,难道就束手无策?!”

袁罡的质问如同连珠炮:

“为何不持续上奏,分阶段、分局域行重点核查?大同、宣府等九边重镇,军户流失最剧,为何不集中兵部、都察院之力,优先彻查?!”

“为何不严令各卫所定期上报军户实额、逃军数目,并派员抽查?兵部自有职司官吏,岂能事事依赖举国大动?!”

“为何不强力督促都察院?!方才你自辩移送案牍数十件,然都察院懈迨,你身为兵部堂官,手握兵权,为何不据实参劾都察院及失职御史?!为何不直奏御前,请求陛下督责?!”

“整整三年!三年时间!你姜白石在兵部尚书任上,除了一纸被搁置的普查奏疏和那些石沉大海的行文移牍,可曾拿出半分雷厉风行、刮骨疗毒之决心与手段?!直至今日,怀安血染,边防空虚,你方来痛陈积弊!此非怠惰因循,玩忽职守,又是什么?!酿成今日之祸,你姜白石,难辞其咎!”

袁罡最后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痛而决绝:“陛下!臣当年议缓军籍普查,乃为顾全鳞册大局,权衡国用轻重!绝非为一己之私!然姜白石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畏难苟且,坐视军务崩坏至此,实乃大过!严阁老今日翻此旧帐,攻讦同僚,其心可诛!还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贞蒙垢,亦勿令尸位者脱罪!”

他不仅成功洗刷了“阻挠”的指控,将之重塑为顾全大局,更将严泰扣上了“党争诬陷”的帽子,同时将姜白石钉死在了“三年不作为”的耻辱柱上,反击凌厉而全面!

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袁罡的反驳,以历史事实和现实紧迫性为盾,以严泰当年不作为和姜白石长期懈迨为矛,攻守兼备,气势丝毫不输于严泰。

内阁两位巨头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一场围绕军户流失责任的廷辩,彻底演变为最高层的党争对决。姜白石伏在地上,只觉得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碾碎。

而这时,邓修翼却轻轻松了一口气,不怕严泰和袁罡下场,只怕他们不下场。如今河东、江南还没下场的只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昙望了。不过邓修翼觉得已经够了,绍绪帝应该明白,姜白石是两边弃子,两边都要置他于死地。

此时户部尚书范济弘因为被提到了鳞册大造事,也不得不出班,语气相对缓和,但绵里藏针:“陛下,军户流失,军饷虚耗,国库亦深受其累。兵部管理军籍乃本职,勾补不力,致兵额亏空而饷银照支,此中漏洞,兵部难辞其咎。姜尚书自辩疏中亦承认管理有疏漏之处,还望陛下明察其责。”范济弘从钱粮角度切入,坐实姜白石的行政责任,虽不猛烈,却直指要害。

殿内气氛胶着。工部侍郎沉佑臣看着挚友被多方围攻,心急如焚,几次想开口为其辩解一二,尤其想指出当年普查受阻非姜白石一人之过。但他眼角馀光却瞥见御座旁的邓修翼。

那位掌印太监依旧低眉顺目,仿佛泥塑木雕,只是在那深垂的眼帘下,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中了沉佑臣。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言语,却传递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噤声!沉佑臣心头一凛,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而五军左都督丁世晔,自始至终如同铁塔般矗立在武将班列首位,面色冷硬,不发一言,仿佛殿内的唇枪舌剑与他无关,只冷眼旁观着这场文臣之间的厮杀。

绍绪帝将殿下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眼神深邃难测。他轻轻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姜白石身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姜白石。”

“臣在!”姜白石声音微颤。

“尔身为兵部尚书,军户流失、卫所崩坏、怀安惨祸,失察之责,领导之过,无可推诿!欧阳冰敬所参‘玩忽职守’、‘怠惰因循’,袁次辅所质‘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皆非虚言!尔纵有千般理由,难掩数年任上,举措乏力,督责不严,畏难苟且之实!”

皇帝略作停顿,让裁决的分量沉入每个人心底:“着,免去姜白石兵部尚书之职!念其自辩尚属坦诚,于积弊根源亦有所洞察,且愿戴罪效力……降为正三品兵部侍郎,于部内行走,协助署理部务!专责整饬全国军户、勾补军丁事,以观后效!”

皇帝的声音转冷:“罚俸一年,以儆效尤!所领侍郎俸禄,暂行停支!待尔整饬军户初见成效,奏报御前,经朕核验后,方予复支!着即日起,于兵部衙署内闭门思过三日,上《罪己陈情疏》,深剖己过,三日后再行履职!”

“姜白石,此乃朕予你最后之机会!望你洗心革面,戴罪图功!若再懈迨因循,或整饬无功……二罪并罚,决不宽贷!”

“臣……叩谢陛下天恩!罪臣定当呕心沥血,以赎前愆!万死不辞!”姜白石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劫后馀生的颤斗和沉甸甸的压力。

“右都督秦烈!”绍绪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

“臣在。”秦烈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出列,姿态恭谨,但眼底深处难掩一丝不安。

皇帝的训斥如同淬毒的鞭子,精准地抽打在秦烈最痛的伤口上:“怀安血染,满城尽屠!此乃国朝之耻,朕心之痛!”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秦烈!身为大同镇总兵官,节制一方!怀安城,就在你大同防区之侧,近在咫尺!当北狄游骑奔袭怀安,烽燧告急之时,尔麾下铁骑,为何迟迟不至?!”

殿内死寂,皇帝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朕问你!是边关军情传递有误?是你大同兵马被死死缠住,分身乏术?还是……你心存尤疑,畏敌怯战?!怀安城破之前,你的援军,究竟在何处?!”

秦烈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这正是他最无法自圆其说之处!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大同也受袭扰,想强调路途艰险……但皇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今日他未发一言,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皇帝会向自己发难。

“待到城破人亡,血染残垣,你才姗姗来迟!面对一片焦土,数万冤魂!尔身为勋贵,坐镇大同,手握重兵,却坐视友邻陷落,生灵涂炭!此乃见危不救,驰援不及之大过!”皇帝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字字诛心!

“更令朕心寒者!”绍绪帝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秦烈灵魂深处,“前番御前奏对!你身为统兵大将,不思引咎自责,反而言辞闪铄,一味将罪责推于兵部军户不足!将怀安之殇,尽归咎于‘兵力空虚’四字!尔之担当何在?!尔之愧悔何存?!此等推诿塞责之行径,非止无能,实乃无勇亦无义!尔秦家可对得起高祖皇帝所赐之国公府之勋衔?可对得起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皇帝的斥责,如同剥皮抽筋,将秦烈“救援不力”和“御前推诿”两大罪责赤裸裸地暴露在满朝文武面前!尤其是“见危不救”、“无勇无义”的定性,对一位以军功起家的勋贵将领而言,简直是致命的羞辱!

“秦烈!”皇帝的声音带着最后通谍般的压迫感,“边镇重责,系于忠勇担当!尔今之所为,朕甚失望!朕念你往日微功,暂不夺尔职爵……然,尔需好生反思,戴罪履职!若再有不效,或边关再生此等坐视友邻罗难之事……”皇帝停顿片刻,森然道:“则新帐旧帐,并尔今日御前推诿之过,朕必一并清算,严惩不贷!好自为之!退下!”

这是赤裸裸的终极警告!剥夺了一切辩解的空间,只留下“好生反思”的虚名和“下次必死”的沉重枷锁!

秦烈心头剧震,思虑百转,为何突然皇帝的火就冲着自己来了?

但是,该演的戏,必须要演。

秦烈掀袍跪伏,肩头颤动,声音透露出徨恐不安:“臣……臣万死!臣……有负圣恩!有负将士!罪该万死!谢……谢陛下不罪之恩!臣……定当反思,以……以报陛下天恩!”

他知道,皇帝在暗示他应该辞职谢罪,但是此刻的他不能辞职,所以他不知道皇帝还有什么后手。让他害怕的是,今日这个姜白石的自辩准备太充分了,虽然姜白石被去掉了兵部尚书的职,但是秦烈根本没有将姜白石给杀死。

更令他焦虑的是,姜白石降职后专司军户整饬!此人手握兵部文档,若借查军户之名深挖大同,代王府与秦家那些不能见光的勾当,将一览无馀。他不敢再想,只觉灭顶之灾悬于一线。

“兵科给事中欧阳冰敬,”皇帝的声音冰冷,“弹劾大臣,是其本职。然所参之事,虽有实据,亦有夸大失实、言辞过激之处。着,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望尔日后奏事,据实而言,公允持正。”

欧阳冰敬松了口气,虽然被罚,但总算未被重惩,连忙叩首:“臣谨遵圣谕!谢陛下隆恩!”

最后,绍绪帝的目光掠过殿中群臣,沉声道:

“军户流失,卫所废弛,乃动摇国本之祸!朕意已决,必当彻查整饬!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昙望!”

“臣在!”王昙望立刻出班。

“朕命尔总督此事!督率十三道监察御史,分赴九边及各都司卫所,严查军户实额、军田侵占、军械仓储、军官贪墨等诸项积弊!务求翔实,据实奏报!不得徇私,不得敷衍!”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王昙望肃然领命。

“退朝!”随着内侍一声高唱,这场惊心动魄的廷辩终于落下帷幕。

姜白石随着退朝的人流走出左顺门。寒风扑面,他紧了紧官袍。降职留用,如履薄冰。目光无意间与远处正欲离去的邓修翼短暂交汇。那位掌印太监深如寒潭的眼眸中,此刻竟含着一丝极淡、却不容错辨的暖意与肯定,对着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姜白石心头微震,一股复杂的暖流悄然涌过。他也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转身,迎着凛冽的晨风,大步向宫外走去。前路艰险,但并非孤军。

次日,一道命令从司礼监发出。数日后,宣化镇某卫所悄然入驻两名“粮秣文书”,蓟州驿馆新到一队“贩马商人”,皆是御马监精干乔装。他们怀揣盖有司礼监火漆密印的指令:“查军户流失之弊,凡涉官将勾结、私占军田、通敌疑迹,密报直达邓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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