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安微微颔首。
陈万福也不扭捏,直接说明来意。
“草民等听闻朝廷赈银即将到达鹿水府,特来请命,草民和商会里的各位成员,愿倾尽各家存粮,助大人抗旱赈灾!”
话说得极为漂亮,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来捐粮的,结果呈上来的价目单子,却让周通判倒吸一口凉气。
单子上面的粮食价格,是平日里价格的六倍!
李文山怒不可遏:“陈万福,你把我们官府当成肥羊宰?”
陈万福腰弯得更低了,话却绵里藏针:“大人明鉴啊!鹿水府地带闹旱灾,我等江南地段粮食也歉收,再加之水路运输艰难,收购粮食成本实在高昂,况且……”
他苦笑,长叹:“草民也想为百姓出一份力,帮大人一把,春旱早期便组织商会里的各个粮商捐过粮食。”
他身后几个粮商纷纷附和,个个摆出“忠君爱国却也要养家糊口”的委屈相。
李文山冷笑,“朝廷律法,灾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可抄没家产!”
粮商们脸色一变。
陈万福却梗着脖子道:“李师爷!草民我等也是朝廷子民,合法经商,何罪之有?若因草民是粮商,便强征低价,与土匪何异?此事传出去,天下商贾寒心呐!”
“你!”
陈万福低姿态,也不惧怕李文山的威胁。
他偷摸用馀光看向坐在上首的知府大人,见那年轻男子丝毫不见动怒,他旁边为官多年的周通判都皱起眉头,这男人却心平气和摆摆手,让李文山退下。
陈万福心中一个咯噔。
难道是个笑面虎?
表面笑嘻嘻,实际上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
陈万福被心中的猜想吓了一大跳,但很快稳住心神,他刚才的话又没错,总不能强卖强买吧?
思于此,陈万福不松口粮食价格。
他来这趟就是表明鹿水府所有粮商态度一致,你谢子安要是想卖粮就只有这个价格。
大堂气氛凝固,安静了下来。
态度谦卑,实际嚣张的粮商看不透谢子安,一时间也不敢说话。
“诸位且回。”谢子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购粮之事,本官稍后斟酌。”
粮商走后,周通判一脸气愤:“奸商!”
骂了一句后,发现刚才怒气冲冲的李文山一脸平静,顿时讪讪笑了笑。
李文山瞥了眼周通判,不理会他,对谢子安道:“这些粮商敢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附近州县皆缺粮,我们无处可买。”
他刚才确实生气,但更多是作秀,让粮商放低警剔心。
周通判下意识问:“那怎么办?”
谢子安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周大人此前没遇过这等情况?那时,大人是如何应对,本官想借鉴借鉴。”
周通判一脸讪笑,“此前的话,要么直接逼迫粮商卖粮,要么直接抄家……”
找个由头,扯块遮羞布,就把这些富商大户的钱财夺了过来。
反正刑渊明就这么干的,他只是听令行事。
坏事都是他干,好名声都是刑渊明得。
周通判一脸苦相,不会这个新任知府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吧?
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到告老还乡的时候么……
谢子安喝了口茶,淡淡道:“还不至于如此,若本官真这么做,他们倒成了苦主。”
他让李文山磨墨,信手写了一封家书。
换来赵一,快马加鞭送回扬州。
周通判伸长了脖子,却什么也看不到,抬起头撞入谢子安笑眯眯的目光中,顿时缩了缩脖子。
“大人,要不下官再跟他们周旋周旋?”
“不用,本官要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通判眉心一跳,李文山却满脸兴奋起来。
“我就知道主公有办法!”
翌日,依旧天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上午,府衙放出风声:知府大人有意购粮十万石,七日后公开竞价。
同时,各地县令“诉苦”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清泉县报仓廪仅剩半个月粮食,请求鹿水府赈粮。
富水县称流民暴动抢粮,粮食也所剩无几。
消息真真假假,闹得整个鹿水府人心惶惶。
陈万福听闻后,和各个粮商们在酒楼庆祝。
“谢子安撑不住了!传话各家,此次需同进同退,谁都不许私下降价!”
其他粮商抚掌大笑,“自然!我等马上将更多粮食调过来,届时就能狠狠赚上一笔!”
几人相视而笑。
陈万福看向一边喝酒不说话的周扬,“周公子,你意下如何?”
周扬放下酒杯,笑了笑:“我周家大部分田产商铺主要在鹿鸣县,已经被乌县令征收了一些粮储,这次实在不能为鹿水府效力,周某就不参与此次竞价。”
其他粮商闻言,嘴上纷纷惋惜道:“可惜了,要不然周公子也能从赈灾银分一杯羹。”
周扬心中冷笑,说不定都恨不得他不来呢!
他面上也一阵叹息,“是我周家时运不济,不过讨好了乌县令,等此次旱灾过后,重新开辟和大理国的贸易市场,想来乌县令会行个方便。”
听到和邻国的经济贸易,陈万福一顿,心中有些纠结。
要是现在得罪了谢子安,以后贸易市场会不会他们也卡住?
但转念一想,他现在成立的鹿水府商会,是这边境内最多最大的商会,大大小小的商人拧成一股绳索。
他谢子安要是想发展政绩,还是得用他们这些商人。
再说了,他背后也不是没人,要不然他一介商人哪能就要得罪死一方知府?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一大笔赈灾银,若是他陈万福不争取收下,就眼睁睁落入他人的口袋?
一想到那情形,便宛如心口割肉。
思于此,陈万福放下心中的担忧,举杯朝周扬共饮。
喝了几杯后,周扬离开酒楼,坐上马车,醉醺醺的神态立马消失,眼底里全是清明。
小厮问:“少爷,咱们现在回去?”
周扬:“不,趁着夜色,去府衙。”
马车调转车头,融入夜色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停在府衙后门。
谢子安刚要休息,赵三便找来说有人要拜访。
许南松:“大晚上的,谁这么不识趣来拜访?”
谢子安给她盛了一碗蛋羹,笑道:“估计有人咬钩了。”
“咬钩?”
“恩,这两天刚下的鱼饵。”
“神秘兮兮的。”许南松撇撇嘴,嗷呜一口吞掉蛋羹。
团团看母亲吃的香,也要闹着要吃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