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那扇看似朴素的木门便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灰色短褂、神色恭谨的仆从探出身来。
默默侧身,躬身引他入内。
踏入院门,眼前景致又是一变。
院内以青玉碎屑铺就小径,蜿蜒通向正堂。
两侧栽种着几丛青竹,竹叶碧翠,随风轻响,自有清灵之气弥漫。
角落处设有一方小小的灵泉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罕见的彩鲤悠游其间,鳞光闪铄,搅动一池灵韵。
整个院落虽不算大,但布局精巧,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暗合聚灵之理。
正堂门廊下,一道身影已快步迎来,果真是张泉。
然而,此刻的他已非当日那副低眉顺眼的青衣小厮打扮。
只见他身着一袭藏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发以一根青玉簪整齐束起,虽面容依旧带着几分仆役惯有的谦卑轮廓,但这一身典雅华服,却让他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
少了几分卑微,多了几分从容。
张泉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林道友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我就知道以您之聪慧,定能明察秋毫,寻踪而至。”
这开口第一句话,便直接点明了他早预料到林渡会来。
说罢,他侧身让开通路,姿态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还请上座。
在下备了些粗茶野果。”
他言行举止,与此前传话时的徨恐谨慎判若两人,在这方属于他的小天地里,展现出游刃有馀的气度。
仆从悄然退去,并细心地从外间掩上堂门。
雅致的厅堂内,只剩下林渡与张泉二人,以及那氤氲的茶香与灵果的淡淡清气。
张泉脸上的热情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痛楚与追忆的复杂神色。
他看向林渡,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执起茶壶,为林渡与自己缓缓斟茶,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林道友,”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再有丝毫伪饰。
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家父张松,曾是如你一样,以凡求仙者,凭着一股韧劲与忠心,兢兢业业数十载,修为至筑基境界。”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随即又被巨大的阴霾笼罩。
“约莫十五年前,谷内发现一处名为‘黑风妖窟’的古遗迹,疑有重宝,却也凶险异常。
当时负责前期勘探的队伍中,便有家父。
彼时,李家的李鸿运李公子,亦在其中历练。”
张泉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压抑的情绪:
“勘探途中,遭遇不明袭击,队伍死伤惨重。
据侥幸生还者言,是家父为掩护众人撤退,独力断后,力战而亡,最终连尸骨都未能寻回……宗门感其忠烈,追封抚恤,我亦因此得以留在谷中,得蒙李家‘照拂’。”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近乎扭曲的弧度。
“好一个‘忠烈’!
好一个‘力战而亡’!”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布满血丝,那压抑了十馀年的怨愤与不甘,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盯着林渡,声音颤斗却异常清淅地问道:
“林道友!您告诉我!一个精擅土遁之术、素来以保命为先的内门执事,为何会‘恰好’在需要断后时,毁掉了自己所有的遁符与护身法器?
为何他陨落之地残留的灵力痕迹,与李家秘传的‘破元针’如此相似?
为何他死后,其勘探笔记中关于妖窟深处某种奇异‘灵源’的记录,不翼而飞?
而当年同行、如今已身居高位之人,对此皆讳莫如深?!”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问题都如同泣血。
“我父张松,是死于妖物之口,还是……死于某些人的杀人夺宝、清除异己之下?!”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双目赤红地望向林渡,仿佛在寻求一个迟来了十五年的公断:
“您说……我父亲这般死法,他冤是不冤?!”
“而我张泉,为人子者,明知父死有疑,却不得不认贼作父,屈身事仇,在这仇人施舍的方寸之地苟延残喘,伺机而动……
我这般活着,又冤是不冤?!”
话语如惊雷,在这雅致的厅堂内炸响。
将十五年前一桩可能被刻意掩盖的血腥秘辛,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林渡面前。
面对张泉那近乎泣血的质问与汹涌的情绪,林渡端坐如松,面色未有丝毫动容。
待张泉气息稍平,他方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声音平稳地开口:
“冤与不冤,自在人心,亦在天理循环。
张道友,你隐忍多年,今日将此秘辛告知林某,所欲为何?”
张泉闻听此问,赤红的双目中疯狂之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方才外泄的情绪尽数收回体内,神色恢复了那种隐藏在谦卑下的深沉。
他端起已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如同饮下过往的苦涩,随后缓缓道来,声音恢复了冷静:
“此事,还需从醉仙楼那次说起。”
“当日奉公子之命,请道友上楼。见你一介凡蜕之身,我心中……实有不甘与嫉恨。”
“其后在聆月小筑,再见已远超我预想。我心中嫉恨虽未全消,却亦生出一丝……好奇与衡量。或许,你与我以往见过的那些幸运儿不同?”
“直至不久,奉命前往传达黑风涧之事。”
张泉目光微凝。
他看向林渡,眼中闪铄着决然的光芒:
“那一刻,我深知,若想报父仇,撼动李家这棵大树,单凭我自身潜伏暗算,无异于蚍蜉撼树。
我需助力,需一个如道友这般,不惧权势、拥有莫测潜力之人!”
“故而,我故意在传话时,言语不详,神色闪铄,留下那许多看似‘失言’的破绽与暗示。”
“我赌的,便是道友之智,定能察觉其中异常,定会循迹找来!唯有如此,我方能开诚布公,陈说利害,恳请……联手!”
言罢,张泉起身,对着林渡,郑重一揖到地:
“往日算计,乃张泉私心作崇,在此向道友告罪。
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李家的霸道与阴狠,道友亦已亲身领教。
我愿倾尽所能,提供李家内部消息,助道友应对黑风涧之局,只求若有机会,能助我……查明真相,讨还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