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将至。
从坊市入口那书写着“遇仙”二字的古拙牌楼下,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只见原本就熙攘的街道,今日更是人流如织,许多凡人杂役都挤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
街道上空,竟有数名身着百宝阁服饰的女修脚踏祥云法器,手持花篮,不断洒下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植花瓣,如同降下一场花雨,将整条街道点缀得如梦似幻
街道两旁,每隔十丈便立着一面灵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水镜。
水镜之中,反复映照出林渡那首刻于洞府石壁上的诗句,“潜龙困浅滩……道存九霄看”的字迹灵光流转。
虽不及原壁道韵,却也显得气势非凡。
水镜下方,还有灵光小字滚动:“贺本阁武者林渡,以凡俗之身,逆天悟道,一日蜕凡,诗成灵韵!”
更有数十名容貌清秀、身着统一月白裙装的百宝阁侍女,手捧玉盘,立于街道两侧。
玉盘中并非什么珍贵之物,但也是凡人难得一尝的吃食。
用低阶灵谷制成的“福米”,以及蕴含一丝微弱灵气的“喜糖”,见人便分发少许,引得孩童欢呼争抢,气氛热烈异常。
街道地面,铺上了崭新的、绣着祥云瑞兽图案的灵毯,一直延伸到远处那栋最为气派的“醉仙楼”。
楼前更是张灯结彩,悬挂着巨大的贺联,上书:“潜龙出渊腾紫气,道种初萌耀升霞。”
正当众人引颈张望之际,坊市入口处传来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信道。
只见一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毫无杂毛的“流云驹”踏着灵毯缓缓行来。
此驹乃是灵兽,蹄下生有淡淡云气,步伐优雅平稳。
而端坐于马背之上的,正是今日的主角——林渡!
他已然换上了百宝阁精心准备的服饰。
一袭云纹锦缎长袍,底色是沉静的墨蓝,其上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在日光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光华,既不失庄重,又透着几分超然。
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玉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外罩一件轻薄的月白纱氅,随风微微拂动,更添几分飘逸。
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淅俊朗的面部轮廓。
历经生死磨难与灵气淬体,他原本略显稚嫩的气质已然褪去,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与沉稳,眼神澄澈而深邃,顾盼之间,虽无逼人锋芒,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身形更因原身的武学底子和初入炼气的蜕变,显得匀称挺拔,脊梁笔直如松。
两名身着百宝阁服饰、神情躬敬的侍从一左一右,在前方微微躬身引路。
这一幕,与那个在聆月小筑外惶惶不安、身负死契的落魄武夫,简直判若云泥!
街道两旁,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之声。
“这便是那位林渡?好生俊朗的人物!我家女儿待字闺中,正合适!”
“这一身气度,哪还看得出曾是凡人?婶子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啧啧,百宝阁真是好手笔,这流云驹连等闲弟子可没资格骑乘……”
“看他神色平静,竟无半分得意,这份心性便不简单!”
就连空中洒落的花瓣,似乎也格外眷顾他,纷纷扬扬萦绕在他与流云驹周围,更衬得他如画卷中走出的仙家子弟一般。
林渡端坐马背,目光平视前方,对周围的议论与目光恍若未闻,既无倨傲,也无怯场。
他坦然享受着百宝阁为他营造的这份“风光”,心中却清明如镜。
这身皮囊,这匹骏马,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的根基,还需靠自身实力去奠定。
就在这满街赞叹、花雨纷飞的喧闹之中,几声极其突兀、尖利刺耳的叫喊,骤然从人群不同方向同时窜起!
“假的!他林渡一个无灵根废体,是用了伤天害理的邪法!”
“不错!我听说他那洞府昨夜血气冲天,有修士陨落!定是他残害同道,掠夺他人修为根基,才侥幸踏入仙途!”
“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竟还敢在此招摇过市,简直是我辈修士之耻!”
“滚下去!邪魔外道,不配受此荣光!”
这些话语恶毒无比,句句诛心。
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人群哗然,无数道目光瞬间从羡慕好奇转为惊疑、审视,甚至带着愤怒,齐刷刷钉在林渡身上!
端坐马背的林渡,面色陡然一沉,眼神锐利如刀,扫向声音来源之处。
但他发现,那些声音飘忽不定,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难以锁定具体之人。
“何方宵小,敢在此放肆!”
钱掌柜肥胖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他怒喝一声,练气后期的灵压轰然散开,身形如电,瞬间掠至几个疑似传出声音的方位。
然而,他大手一抓,只从墙角、摊位下等隐蔽处,捞出了几块正在逐渐失去灵光的、最普通的留声石。
留声石中记录的声音已然播放完毕,此刻只剩下细微的灵力波动。
钱掌柜神识扫过,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些留声石显然是被提前设置好,用微末灵力激发,声音更是经过处理,男女老少混杂,根本无法凭此辨认出幕后之人。对方行事周密老辣,绝非临时起意!
“混帐东西!”
钱掌柜气得浑身肥肉颤斗,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留声石。
他目光阴沉地扫视全场,心中寒意丛生,脑海中窜出几个和他不对付的人选。
这一刻,整个喧闹的遇仙坊都安静了下来。
人群边缘。
一身不起眼灰色劲装的洛惊鸿,不知何时已悄然握紧了剑柄。
她冷冽的目光如鹰隼般穿透人群缝隙,最后精准地落在林渡侧脸,带着感同身受的愤慨。
半空之中。
一抹素白倩影悄然立于飞檐之上,衣袂飘飘。
苏清柔眼底掠过一抹寒意,随即下意识垂下眼帘,凝视着马背上那道挺直的身影。
马匹之下。
乔装打扮的萧辰浓眉倒竖,虎目圆睁,怒视四周,仿佛要将那藏头露尾的鼠辈揪出来千刀万剐。
但更多的注意力却集中在林渡身上,眼神中充满维护之意。
天上、地下、人群中,目光如同三道无形的线,交织于一点——
那个身处风暴中心,却依旧端坐马背,面色沉静得可怕的青衫青年。
所有的压力、质疑、期待,在这一刻,如山般压来。
然而,他并未如众人预想那般慷慨陈词或怒斥反驳。
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因微风而稍稍拂动的纱氅袖口,随即轻夹马腹。
流云驹通灵,立刻迈开四蹄,踏着灵毯,不疾不徐地继续向前走去。
整个过程,林渡面色平淡如水,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向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偏移一分,仿佛那些恶毒的污蔑不过是几声微不足道的犬吠。
这份超乎常理的平静,反而让周遭的哗然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惊疑与探究。
钱掌柜见状,虽心中怒火未消,却也强自镇定,挥手示意仪仗继续。
萧辰愣了一下,连忙跟上,护卫在侧,眼神却愈发困惑。
空中的苏清柔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唇角微弯的兴趣更浓。
人群中的洛惊鸿,握剑的手稍稍松了一分,但目光依旧锐利。
马蹄轻脆,在诡异的寂静中,终于行至醉仙楼那雕梁画栋、张灯结彩的大门前。
早有百宝阁的知客躬敬迎上,扶住马辔。
林渡翩然下马,脚踏在酒楼前的青石台阶上。
也就在他双足落定,将要从那喧闹与恶意交织的街道环境,转入相对封闭的楼内空间的这一刹那——
他猛然回头!
目光如两道冷电,穿透了下方仍在窃窃私语的人群,越过重重屋脊,精准无比地刺向街道斜对面一座三层茶楼的顶层轩窗!
那轩窗半掩,竹帘低垂,看似空无一人。
但就在刚才下马瞬间,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冰冷恶意的注视感,如同毒针般刺向他的后背!
这股感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绝非寻常看客的好奇或嫉妒!
若非他历经生死,神魂强度远超凡人,绝对无法捕捉到这一闪而逝的窥探!
找到你了!
四目隔空,虽未见人,却似有无形的火花在空气中炸响!
林渡仿佛能看到,那帘后之人在他目光扫到的瞬间,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但是,林渡的目光并未在那轩窗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随意扫视街景般一掠而过。
他脸上甚至迅速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的笑容,转而面向周围那些因他突然回头而有些错愕的百宝阁侍女、执事们,郑重地拱了拱手,扬声道:
“有劳诸位道友为林某操持!”
声音清朗,姿态从容,将方才那瞬间的凌厉尽数掩去。
说罢,不再有丝毫迟疑,转身便随着知客修士,踏入了醉仙楼那灯火通明的大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