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决断,便不容迟疑。
“采药人”生机虽绝,然修士一身精华,尤以灵根为本源所系,并非倾刻间便能随魂魄尽散。
此刻其躯壳未冷,气血未凝,正是那灵根之机将散未散、最为“鲜活”之时。
他当即盘膝坐于墨农尸身之侧,双手掐诀,正是源自那《饲灵秘录》中的——“夺灵化根术”。
此术就是“药农”用以彻底汲取“药材”精华的最后一招。
其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引动残魂反噬,或灵力冲突导致经脉尽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种此恶因,便承此恶果吧。”
林渡心中冷然,指尖逼出一缕自身精血,于虚空中勾勒出数道诡谲符文。
符文一成,便散发幽幽吸力,笼罩住墨农丹田方位。
他深吸一口气,神念如丝如缕,小心翼翼探入那已无主掌控的残躯之内,循着那冥冥中尚未完全湮灭的灵性感应,去捕捉、牵引那无主的灵根本源。
过程极为缓慢,如履薄冰。
林渡心神高度集中,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能感到墨农尸身中残存的些许灵力在抗拒、在躁动,那是生命印记最后的挣扎。
同时,一股混杂着土、金、水、木四种属性的微弱气息,开始被符文之力缓缓抽出,如烟似雾,缭绕不定。
“恩?”
林渡神念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这股被抽出的灵根本源,虽看似有三道较为明显,但隐晦之处,竟还有一道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木属气息,如同溪流潜藏于大川之下,若非他此刻以秘法细细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四灵根!
这墨农自身份明是四灵根,绝非其临死前所言的三灵根!
刹那间,林渡背脊生出一股寒意,随即化为冰冷的庆幸与更深的警剔。
“好险恶的用心!临死之言,仍是陷阱!”
林渡心中雪亮,“若我真信其鬼话,以为他是三灵根,又心存侥幸,按他所言之法去‘接纳’,只怕这隐匿的木属灵根便会成为暗桩,或在我炼化关键时刻引发冲突,或埋下更深隐患,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大道之争,你死我活,岂有半分温情可言?我方才若有一瞬迟疑,此刻恐怕已着了他的道!”
此念一生,林渡道心更为坚凝。
那最后一丝因掠夺而产生的微妙不适也烟消云散。
对付此等奸猾之辈,唯有以雷霆手段,彻底碾碎其一切阴谋诡计,方是正道!
他不再尤豫,催动法诀之力更强三分,不再去区分那灵根属性,而是将其视为一团无主的本源能量,全力拉扯、炼化。
那四属性灵根本源被强行抽离尸身,如困兽般在林渡引动的符文阵中左冲右突,引得周围灵气微微震荡。
林渡只觉自身经脉如同被数道不同性质的气流强行灌入,酸、麻、胀、痛诸般感觉交织,尤其是那一道隐匿的木属灵根之气,虽微弱,却轫性十足,极难驯服。
他紧守心神,以完本法决为基础,强行运转那“夺灵化根术”的炼化篇,将这股外来本源一点点磨碎、分解,去其残存意志,留其纯粹精华。
此过程甚是煎熬,如同凡铁经受千锤百炼。
林渡脸色苍白,身躯微微颤斗,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掌控着炼化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那躁动的四色灵光终于渐渐平息、融合,化作一团较为温顺、散发着朦胧光晕的本源能量。
林渡低喝一声,张口一吸,将那团经过初步炼化的灵根本源吞入丹田之中!
本源入体,顿时如热油泼雪,与他自身那斑驳的四伪灵根产生了剧烈反应。
丹田内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新旧灵根相互冲击、排斥,又在那邪异法门的强行约束下,开始缓慢而痛苦地交融。
林渡周身气息变得紊乱不定,四色灵光在体表隐隐闪现,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溶炉。
他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灵根蜕变,必承其重。
他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全力引导这融合过程,等待着破茧成蝶的那一刻。
经此一番险死还生,又亲历这掠夺炼化之举,林渡心中惕然更深。
他观墨农之结局,尤如观镜照影。
“这墨农,初入道时,想必亦非大奸大恶之徒。
然则,一念之差,误入歧途,习得《饲灵秘录》这等邪法,便如高山滚石,初时或只觉捷径可喜,然一旦开始,便身不由己,速度愈快,势头愈猛,再想回头,已是万丈深渊,止无可止。”
“由窃灵而害命,由害命而养成习惯,最终心性扭曲,视人命为资粮,自身亦堕入魔道,再无回头之日。此非天数,实乃人欲放纵,步步沉沦所致。”
林渡暗自发愿:
“吾辈修士,逆天争命,固然需勇猛精进,不避艰险。
然心中须有一线清明,一道底线。
外力可借,邪法可用,但心念不可歪,根基不可失。若为求速成而迷失本心,今日之墨农,便是明日之我辈复辙。”
“此番掠夺,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之举,绝非坦途。
日后修行,当时时警醒,以此为鉴,坚守道心,方能在漫漫仙途上,行稳致远。”
洞府之内,血气与灵气混杂,林渡盘坐其中,体表灵光起伏,正经历着至关重要的蜕变。
而其道心,亦在这场生死博弈与反思中,被打磨得愈发坚毅、通透。
时间仿佛凝滞。
林渡盘坐如石,周身灵气如潮汐般起伏不定,四色光华在他体表流转、碰撞、继而缓缓交融。
正如久旱逢甘霖的枯苗,贪婪地吸收着这份“资粮”,发生着本质的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数个时辰。
猛然间,林渡身躯微震!
周身紊乱的气息骤然一敛,那四色光华倏地收入体内,仿佛百川归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充斥着他的身心,仿佛一个残缺的器皿终于被修补,与天地灵气的感应变得清淅了数倍不止!
他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似有金石隐现,草木生发,焰火微明。
三灵根,已成!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朝不保夕的“药材”,而是真正踏上了仙途的修士!
尽管前路依旧漫漫,资质依旧算不上佳,但希望之火已然点燃。
回想起穿越以来的种种,他长身而起。
目光扫过这处承载了他生死逆转的洞府。
遍地狼借犹在,血腥气未散,但在他眼中,此地已非绝境,而是他道途起始的见证之地!
他走到洞府内侧一面较为平整的崖壁前,并指如笔,体内那新生的、虽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灵根之力自然流转,汇聚于指尖,隐隐散发出微光。
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岩壁,竟如切入软泥般轻易。
“嗤——”
石粉簌簌落下。
林渡凝神静气,以指代笔,以壁为纸,将胸中那股历经磨难、终见曙光的激昂与对未来的无限野望,尽数倾注于笔锋之下。
“潜龙困泥滩,”
指尖划过,留下深深刻痕,如蛟龙挣扎于渊薮,透着压抑与不屈。
“星辉照胆寒。”
“斩破药农计,”
笔锋陡然转为凌厉肃杀,杀气四溢,似能听见金铁交鸣之声。
“灵根补天残。”
“不惧前路险,”
字迹转为沉稳厚重,透出磐石般的坚定道心。
“道存九霄看!”
最后一句,笔势猛然上扬,如利剑指天!
“九霄看”三字更是带着一股冲破一切束缚、欲与天公比高的昂扬气慨!
诗成刹那,整面崖壁似乎都微微一震。
那字迹之上,竟隐隐有灵光流转不息,微光交替闪铄,与林渡体内的灵根遥相呼应。
一股新生的、锐利的道韵弥漫开来,将这洞府内的血腥与死气都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而后立、向道而行的蓬勃生机!
月光恰好从洞府裂隙洒落,照在刻诗崖壁之上,字迹在清辉中更显深邃,仿佛不是刻在石上,而是印入了此方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