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墨农怀着激动与谨慎,化作灰影扑向遇仙坊的同时。
又数十里外。
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巅,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缓缓收回按在一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碑上的手掌。
石碑之上,水波般的纹路荡漾。
方才赫然映照出的,正是墨农冲出山洞、疾驰而去的模糊景象!
此人道号“殷溟”,乃是引荐墨农添加那散修联盟的接引人,自身更是联盟中的老人,曾离筑基一步之遥,后伤本源,如今只能发挥练气三层的实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墨农啊墨农……十年!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殷溟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同金石摩擦。
他早已对墨农起了疑心。
一个伪灵根的底层散修,能活的滋润,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经过暗中观察,他虽未完全弄清墨农的秘密,却已笃定,此子必定掌握着某种能快速“生产”特殊修行资源的秘法!
很有可能,能治疔自身的伤情!
殷溟眼中兴奋之色更盛,“此番你如此急切,倾巢而出,怕是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了吧?真是……天助我也!”
他不在意墨农用何种手段,他只关心结果!
若能趁机将这秘密据为己有,日后何须再苦哈哈地象个阴沟里的老鼠?
筑基后成为联盟正式一员,大道可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殷溟,今日便要做得利的黄雀!
“便让你先去打头阵。”
殷溟阴冷一笑,心想:“无论你是去采集何等天材地宝,或是修炼什么邪功魔器,总要费些手脚。
待你耗尽心力,将那‘成果’拿到手,最为志得意满、放松警剔之时……”
他袖袍一翻,掌心已多出一枚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诡异符录,其上符文扭曲,散发出空间波动的气息。
“……便是本座现身,替你‘保管’之时了。”
他身形缓缓融入身后山岩的阴影之中,气息彻底消失。
山林寂寂,月色清冷,却弥漫开一股更为深沉、更为致命的杀机。
山壁洞府内,杀机如弦紧绷。
林渡心神沉静,正于脑中反复推演着应对那“药农”的各种可能,计算着陷阱触发时机、符录激发瞬间、自身武已与强化神魂的每一分运用。
笃、笃、笃。
就在此时,一阵缓慢而略显滞涩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林渡眉头骤然锁紧。
门外并非预料中那带着特殊气息的“药农”,而是一股微弱、腐朽、却又奇异地带着几分平静的生命气息。
他略一迟疑,还是起身,悄然将符录扣入掌心,缓缓打开了石门。
门外月光下,站着一个身影。
这人架着简陋的木制拐棍,双腿一条裤管空荡荡耷拉着。
面容苍老憔瘁,布满风霜刻痕,唯有一双眼睛,虽黯淡却异常清澈,正平静地看着他。
手中还提着一个沾满泥土的酒葫芦。
是住在隔壁的那个老瘸子。
曾是遇仙坊的一个传奇。
此人名叫石崮。
数十年前,他曾是百宝阁倾力培养、试图创造“以凡入仙”奇迹的标志性人物。
据说其身具某种极其特殊的体质,虽无灵根,却能微弱汲取某种奇异金石之气,硬生生将凡躯锤炼到堪比练气修士的地步,甚至曾短暂爆发出过令人惊叹的战力。
百宝阁在他身上投注不少资源,希冀能打破灵根铁律,开辟一条新路。
可惜,最终仍是功亏一篑。
在一次冲击更高境界时,功法反噬,经脉尽碎,彻底沦为废人。
然而百宝阁并未彻底放弃他,依旧供养着他在这山壁洞府苟延残喘。
林渡便是听闻了他的故事,才来到这遇仙坊。
“石老?”林渡略微放松警剔,“您这是?”
石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明日,我便要下山了。”
他走到不远处的石木桌椅,将酒葫芦放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想着邻居一场,临走前,找你喝一口。坊里的灵酒喝不起,这是我自己酿的土酒,呛嗓子,但够烈。”
林渡默然,取来两只粗陶碗。
石崮费力地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呛鼻、带着土腥味的酒气弥漫开来。他给林渡倒满,自己也满上一碗。
“小子,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不一样。”石崮端起碗,浑浊的眼睛看着林渡,“你眼里有光,有股狠劲,象极了当年的我。”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晌才平复,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可是啊……没用的。”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仙凡之隔,那是天堑!是规则!非人力可违逆!我当年不信,拼尽所有,甚至得了百宝阁青睐,结果如何?”
他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笑声凄厉而苦涩,“碎脉断腿,苟延残喘!连做个痛快凡人都不能!”
“百宝阁养着我,不过是养个念想,骗尔等做着修仙梦的求道者!”
他盯着林渡,语气变得急切而诚恳,“听我一句劝,小子!趁现在还来得及,收手吧!以你的心性和武艺,回到凡俗世间,何处不能逍遥快活?娶几房娇妻美妾,享尽人间富贵,岂不比在这仙门脚下做蝼蚁、最终化为枯骨强上万倍?
求仙……求仙……哈哈,到头来,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他的话语,敲击着修仙路上最血淋淋的现实。
林渡静静听着,并未反驳,也未赞同,只是默默饮了一口那烈如刀割的土酒。
待石崮情绪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且坚定:
“石老,您走过的路,跌的跤,小子看在眼里,敬在心中。”
“但,您的路尽了,不代表所有人的路都尽了。”
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石崮的残躯,看到其当年悍勇冲关的不屈神魂。
“天堑虽深,终有桥可渡;规则虽严,未必无隙可乘。他人做不到,不代表我林渡也做不到。”
“逍遥凡尘固然是好,但非我所愿。”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之所求,非是富贵安逸,而是挣脱枷锁,掌控自身命运!是去看那山巅之上的风景!是求那长生久视的超脱!此心此志,百死无悔!”
“若前方真是十死无生,林某转身便走,绝不尤豫。但既有一线之机,哪怕微渺如星火,林某也必要用这双手,去争上一争!劈出一条路来!”
字字铿锵,如金铁交鸣,带着一股一往无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道心!
石崮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年轻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眸子,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同样不顾一切、向天挥拳的自己。
他沉默了许久,眼中的劝诫、悲凉、不甘……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释然,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
“罢了……罢了……”他喃喃道,脸上露出一丝似哭似笑的表情,“你说得对……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我这般废人,又有何资格劝人回头呢……”
他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烈酒灼心,却仿佛浇灭了他最后一点执念。
他从怀中摸索了半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递给林渡。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色泽暗淡、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土黄色符录。
“这……是当年百宝阁给我保命的东西,‘后土护身符’,能硬抗练气后期一击。
可惜,我没用上,也……用不上了。”
石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沧桑与落寞。
每每振作精神时,从前那破关失败的大恐怖就仿佛跨越时空长河而来,使人痛不欲生。
这最后的念想,罢了!
“如今我要下山了,过普通人的日子,或许娶个粗手大脚的婆娘,生几个娃……这玩意儿,留着也无用。”
他将符录塞到林渡手中,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斗:
“送给你了。若……若他年,我石家后代中,真走了狗屎运,出了个有灵根的娃娃……而你小子,若真有造化,爬了上去……”
他顿了顿,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下去:
“呵……看我说的什么浑话,我这般废物,子嗣又怎么可能有仙缘呢?痴人说梦,痴人说梦啊……”
他不再多说,起身拄拐,缓缓行去。
背影佝偻而萧索,融入清冷月光之中,仿佛一个时代最后的馀烬,悄然熄灭。
林渡握紧那枚尚带馀温的符录,望向深沉的夜空。
求仙路上,多少血泪,多少不甘,皆如梦似幻。
而他的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