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一夜未眠。
昨晚在聆月小筑，他精心准备，试图在那场隐秘的双修伴侣遴选中脱颖而出，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不仅仙子直言他“心思浮夸，根基虚浮”，更让他憋闷的是，事后从其他宾客的窃窃私语中，他听到了一个几乎让他吐血的消息——
那个被他视为独来独往的野狗、毫无灵根、只配在泥地里打滚的林渡，竟然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得到了那位他连仰望都觉得自惭形秽的苏清柔仙子的青睐！
还赏赐了灵石！
凭什么？！一个废物！
一个签了死契的药渣！也配？
嫉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肺，让他辗转反侧，双眼赤红。
第二日。
他顶着黑眼圈，迫不及待地去找洛惊鸿。
他深知洛惊鸿对林渡那点微末的欣赏已然因昨晚之事动摇，此刻正是火上浇油、彻底败坏林渡在其心中形象的大好时机！
在一处僻静廊桥，他“恰好”遇到了正在调整气息的洛惊鸿。
赵辰立刻换上那副故作关切的表情，快步上前，唉声叹气道，“你可知昨日坊间发生了何事？真是……真是令人不齿！”
洛惊鸿收功，秀眉微蹙，瞥了他一眼，并不接话，显然心情依旧不佳。
赵辰自顾自地愤慨道：
“就是那个林渡！我原以为他只是心灰意冷，去了那聆月小筑散心，没想到……没想到他竟如此不堪！为了攀附贵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洛惊鸿的神色，见对方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暗喜，继续添油加醋，声音都带上了痛心疾首的颤音：
“听说他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竟缠上了苏清柔仙子！死皮赖脸，纠缠不休！
惹得仙子不胜其烦，最后为了打发他，才勉强赏了块灵石了事！此事已在聆月小筑传遍了，人人都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脸皮厚过城墙！”
他极尽抹黑之能事，将林渡与苏清柔的相遇描绘成一场卑劣的纠缠与无奈的施舍。
洛惊鸿本就因昨夜林渡那冷淡的态度和苏清柔的莫名出现而心烦意乱。
此刻再听赵辰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心中那点对林渡残存的期许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
然而，就在这怒火即将升腾之际，她猛地瞥见赵辰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得意与阴狠。
再联想到此人平日对自己的纠缠和对林渡的屡屡贬低，一个念头骤然闪过。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俏脸寒霜，目光如电般射向赵辰，语气冰冷地反问：
“赵公子对此事，倒是知之甚详，描绘得身临其境一般？”
赵辰正自得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一怔，下意识道：“坊间都如此传，我自是……”
“哦？”洛惊鸿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怎么听说，昨日某些人去了那聆月小筑，似乎还兴致勃勃地参与了什么‘遴选’？
莫非……赵公子是亲眼目睹了林渡如何‘纠缠’仙子？还是说……”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江湖儿女的锐利与直白，字字如刀，直戳赵辰痛处：
“还是说，赵公子你自个儿在那遴选之中未能入得哪位仙子青眼，心头不忿，回来便只能靠编派他人是非，来寻些可怜巴巴的优越感？！”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辰被这毫不留情的质问瞬间戳破了伪装，脸色猛地涨成猪肝色。
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吼道：“我那是去办正事！谁……谁参加什么遴选了！洛惊鸿！你莫要血口喷人！”
他越是激动否认，越是显得心虚。
洛惊鸿看着他这副狼狈失措、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原本因林渡而起的郁气反而消散了不少，只剩下对赵辰的浓浓厌恶与不屑。
她冷哼一声，懒得再与这小人多费口舌，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风中飘散：
“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奉劝一句，有这搬弄是非的功夫，不如好生修炼，或许还能让人高看一分。”
赵辰僵在原地，看着洛惊鸿远去的背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洛惊鸿将赵辰气急败坏的嘶吼与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甩在身后。 i
怒火与失望依旧在她胸中翻腾，为了林渡的“自甘堕落”，也为了他那冰冷不识好歹的态度。
然而，当她独自走在清冷的坊市石道上，清晨的微风吹拂着她的发丝，稍稍冷却了她发热的头脑。
赵辰那番明显添油加醋的挑拨言语，反而象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卑劣。
让她开始下意识地反思自己对林渡的判断是否过于武断。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月光，骤然照亮了她心中的某个角落——
死契！
她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微微发白。
是了，她怎么忘了这茬！
林渡与百宝阁签的可是不死不休的“死契”！
那契约恶毒无比，几乎断绝了所有后路。
签下此契者，除非能奇迹般地突破成为修士，否则根本无法解约！
每月至少必须执行一次百宝阁指定的危险任务，不是去试那些药性猛烈、九死一生的新丹，就是给执行危险任务的修士当探路的马前卒、肉盾诱饵。
每一次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曝尸荒野！
她自己是自由身，可以选择相对安全的任务，慢慢积累。
而林渡……
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就象是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只能被鞭打着，一步步走向力竭身亡的终点。
在那等绝望的压力下，看到一丝看似能摆脱困境的“捷径”——
比如一位身份尊贵的仙子的“青睐”，他会拼命想去抓住，哪怕姿态狼狈，哪怕被人耻笑……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这不是自甘堕落，这是……走投无路下的挣扎啊！
想到林渡可能承受的压力与绝望，再想到自己昨夜还那般义正词严地去“劝诫”他，质问他……
洛惊鸿的心中猛地一揪，那股怒火与失望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名为心疼的酸楚。
她误会他了。
他并非失了向道之心，他只是……被这该死的世道、这吃人的规则，逼到了悬崖边上。
“混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残酷的规则，还是在骂自己先前的有眼无珠。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升起。
等她！
只要再熬过这段最难的磨炼期，等到明年，她成功通过家族考核，正式成为修士，拥有一定的实力和地位后……
一定要想办法帮他！
就算不能彻底解除死契，至少也要想办法让他少接那些必死的任务，能活得稍微轻松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丝……
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想到了什么，洛惊鸿英气的脸颊上，悄然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在晨曦微光中，几乎看不真切。
另一边。
萧辰自认为从林渡处得了“真传”，悟透了“以冷制冷、以漠然吸引”的无上妙法，整个人如同打了鸡血般，信心爆棚。
他御剑直奔苏清柔所在落云峰。
果然“恰好”遇见了正在灵园漫步的苏清柔。
萧辰只觉得心口象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擂了一下。
呼吸骤然停滞，周遭的一切声响、色彩仿佛瞬间褪去，天地间只剩下那抹窈窕的身影。
她只是随意地立于灵植丛中，流云般的裙袂无风自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纤细腰肢与曼妙曲线。
晨光熹微。
洒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愈发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细腻得看不见丝毫毛孔，仿佛最上等的灵瓷。
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掠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划过弧度优美的雪白颈项，最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萧辰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先前打好的所有腹稿、演练了无数遍的“冷面”姿态，瞬间土崩瓦解，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一双桃花眼天生便带着勾魂摄魄的慵懒媚意，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仿佛有星辉碎落，又似春水潺潺，能溺毙世间所有英雄豪杰。
可偏偏那眼神深处，却又蕴着一抹化不开的清冷与疏离，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圣洁不容亵读。
琼鼻秀挺，唇瓣饱满莹润，色泽是天然的嫣红，如同初绽的樱花瓣，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去采撷又不敢丝毫唐突的诱惑。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指尖轻触着一株灵兰的蓓蕾，神情专注而淡漠，仿佛九天仙子偶落凡尘，对周遭一切浑不在意，却偏生成了这天地间最耀眼、最令人心旌摇曳的绝景。
萧辰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擂鼓般狂跳，血液奔涌
心中狂喜，暗道：“天助我也！林道友之法，合该今日大放异彩！”
他牢记“不在意”三字真言，强压下激动的心跳，努力板起那张冷峻的脸，故意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苏清柔这位绝色仙子一般。
身形挺得笔直，以一种近乎僵硬的、自以为潇洒从容的姿态，从苏清柔身旁三丈外“路过”。
为了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和“专注剑道”，他甚至刻意运转体内剑元，让周身散发出丝丝缕缕凌厉的剑气，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心中暗想：“清柔仙子定能感受到我这与那些蝇营狗苟之徒截然不同的纯粹剑心！”
然而，在苏清柔看来，这场景就变得极其诡异和……可笑。
一个气息明显不稳、脸色绷得如同石头、眼神紧张得乱飘，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周身剑气控制得乱七八糟差点削掉旁边几片灵叶的剑峰修士，以一种同手同脚的、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硬生生从她旁边“横”着挪了过去，还拼命装作没看见她。
苏清柔：“？？？”
她停下动作，那双清冷又媚意天成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困惑。
这萧辰她倒是有点印象，一个资质尚可但心思似乎不太灵光的剑修，往日见了她虽也紧张，至少礼数周全。
今天这是……练剑把脑子练坏了？
萧辰见苏清柔果然停下看他，心中更是大定：“果然有效！仙子注意到我的特殊了！”
他决定加大力度！贯彻林道友“甚至略显不耐”的精髓！
于是，在“路过”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然后极其刻意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声音之大，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烦恼！
叹气之后，他还故意用苏清柔绝对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
“唉，庸脂俗粉，皆是红粉骷髅，如何能及我手中之剑万一？索然无味，索然无味啊！”
说完，他还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世间无人懂我剑”的孤高模样。
苏清柔脸上的困惑渐渐消失了。
她看出来了。
这傻子不是在修炼出岔子，他是在这……演戏？而且演的还是对她“不屑一顾”的戏码？
是谁给了他这种错误的勇气和离谱的剧本？
联想到昨日林渡那真正自然的冷淡，再看看眼前这东施效颦、娇揉造作到极致的表演，苏清柔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尤其是那句“庸脂俗粉”、“红粉骷髅”，更是精准地踩在了她的雷区上！
她苏清柔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不懂欣赏还非要故作清高的蠢材！
“萧辰。”
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瞬间打断了萧辰的“个人秀”。
萧辰浑身一僵，再度狂喜：
“来了来了！仙子主动搭话了！林道友之法果然无敌！”
他努力维持着冷面，缓缓转身，用自以为深邃的目光看向苏清柔：“苏仙子？有何见教？”
苏清柔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桃花眼中氤氲着危险的寒芒。
她上下打量了萧辰一番，直看得萧辰头皮发麻，差点破功，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悦耳，却字字如冰针：
“剑峰，是让你来砍柴的吗？”
“什……什么？”萧辰懵了。
“若是控制不住周身剑气，不如回炉重造，免得出来丢人现眼，伤了花花草草。”
苏清柔语气平淡，却极尽嘲讽。
“我……”萧辰脸瞬间涨红。
“还有，”苏清柔眸光一厉，“你这般娇揉造作、言语无状，是谁教你的？嗯？”
最后一个“恩”字，带着一股无形的灵压，虽不强烈，却精准地冲击在萧辰心神之上，让他猛地一个哆嗦。
“没……没人教……”萧辰下意识地否认，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
苏清柔瞬间了然。
她冷哼一声，再也懒得跟这傻子废话流云袖轻轻一拂。
一股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裹住萧辰。
“滚去清醒清醒！”
下一刻，萧辰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般，嗖地一声化作一道抛物线，越过数重屋舍，噗通一声，精准无比地栽进了养着不少肥硕灵鲤的大水塘里！
水花四溅，惊起游鱼无数。
萧辰狼狈不堪地从齐胸深的水里冒出头来，顶着一片水草，整个人都傻了。
不料，他刚准备起身。
便传来一道清似乎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
“萧道友？”
萧辰浑身一僵，只见苏清柔眸光如水，落在他狼狈不堪的身上。
与方才在灵植园的冰冷讥讽不同，此刻她绝美的脸庞上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与担忧。
“苏……苏仙子？！”
萧辰舌头都有些打结，脑子更是乱成一团浆糊。
苏清柔走近些许，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袍和头上的水草，秀眉微蹙，语气软了几分，竟带着一丝自责：
“是我一时气急，出手重了些。萧道友……你没事吧？可曾受伤？”
她这般姿态，与清冷孤傲的模样判若两人，那微微蹙起的眉尖，那带着歉意的眼神，瞬间击穿了萧辰所有的防御！
“没……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萧辰立刻挺起胸膛，仿佛那塘水是甘霖仙露。
“是在下学艺不精，惊扰了仙子，该打！该打！”他恨不得再跳回水塘里泡一会儿以示赎罪。
苏清柔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得色，面上却依旧那副楚楚动人、我见尤怜的模样，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婉：
“也怪不得萧道友。
只是……道友今日言行，与往日大相径庭，可是听了什么人的……不当之言？若是因我之故，让道友误入歧途，清柔心中实在难安。”
萧辰这直肠子的剑修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顿时觉得仙子不但人美，心地更是善良！
他当下再也绷不住，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一切都交代了。
直说到一半，才觉不妥，似乎把“林道友”给卖了，连忙想补救。
苏清柔听得心中冷笑连连。
好啊！果然是那个家伙！自己在那故作深沉，背地里却教别人用这种蠢办法来戏弄于我？
又想到林渡的邪功绝境，她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下，我看你要不要再我面前低头！”
打听完所有消息。
继而，她恢复冷面，责令萧辰从现在起听自己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