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钱塘,清晨五点半,天色已是大亮。
东方天际铺陈开一片绚烂朝霞,预示着又一个酷热难当的白昼。
吴焱和石华正在搬货。
一筐筐凌晨四点送来的新鲜西红柿,还带着田间露水湿气和泥土芬芳。
刚由菜贩骑着电三轮准时送达。
检查清点无误,倒入那个由不锈钢打造、容量颇大的双槽水池中。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击着那些个头饱满、色泽红润均匀、硬度恰到好处的果实。
其馀几人也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一切似乎都与过去无数个忙碌而充实的清晨并无二致。
紧张、有序,充满蓬勃朝气。
然而,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让熟悉这里节奏的人心生警觉的不安。
“语心。”
吴焱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用软毛刷仔细清洗着食材。“马老板那边的二刀肉,往常这个点应该早就送到了吧?今天好象还没见到人影?”
马老板的黑猪二刀肉品质极其稳定。
肌间脂肪分布均匀如雪花,是店里招牌菜李庄白肉无可替代的灵魂所在。
马老板送货时间向来精准得如同闹钟。
刘语心闻言,点点头说着:
“恩,已经比平时过点快四十分钟了。我刚试着打了他手机,响了很久,没人接。”
“没人接?”吴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马老板是个勤快人。
这个时间点,他通常早已在嘈杂喧闹的农贸市场里忙得脚不沾地了。
手机从来都是贴身放着,还会带个耳机。
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订单。
“恩。”
刘语心低下头,拨通了另一个备注为“城南宋姐有机菜”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音乐声。
就在她以为又要无人接听时。
电话被接通。
传来的声音却远不如往日那般爽利干脆。
反而带着一种明显的迟疑和吞吐:
“喂—刘—刘妹子啊?哎呦,这个—今天—今天地里的那些小西红柿和矮脚青—恐怕—恐怕是送不过去了—临时—临时出了点状况,真是—真是对不住啊—”
话音未落,甚至没给刘语心多问一句的机会,那边就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西郊林场的鲜笋呢?”
吴焱停下了手中规律挥动的切刀,扭过头来问向刘女士。
刘女士摇摇头。
“还没有。”“昨天老板亲自跟我拍胸脯保证的,说今天第一车笋肯定先紧着咱们送的,可——”
“林场老板的电话——”
刘女士又尝试拨了一次,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直接关机了。”
空气在瞬间凝滞。
抽油烟机的低鸣、水龙头的“滴答”声、以及窗外车辆轮胎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清淅。
衬得后厨里有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吴焱默不作声。
伸手关掉哗哗流淌的水龙头。
拿起挂在挂钩上的一条干净白毛巾。
仔细擦干手上每一滴水珠。
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
他走到中央操作台前,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后,直接找到水产店老板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拨出,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等待音乐,一声,两声——
就在吴焱以为会无人接听时,电话终于被接起。
传来那熟悉的、却带着尴尬和歉意的声音。
语速很快,仿佛急于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哎呦!吴老板!是你啊——这个——这个——实在是对不住!万分对不住!今天——今天那个河虾和鳜鱼——恐怕——怕是供应不上了。临时——临时出了点棘手的状况,我这边的渠道——哎,一言难尽!总之真是——真是太对不住你了!下次!下次——下次,哎!”
一连串的 “状况”、“对不住”、“一言难尽”,象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雨点,密集砸落在吴焱的心头。
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急切追问细节,只是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应:
“知道了,赵老板,你先忙你的。”
然后便挂断了电话。后厨里陷入了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沉默。
孙莺莺停下了手中正在摘拣的青菜,抬起头,一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望望吴焱,又望望刘语心。
石华无意识的用拇指刮擦着刀背,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这绝不是巧合。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湿阴冷的蛛网,悄然缠绕上每个人心头。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最坏的猜想,刘语心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肉铺马老板。
她立刻按下了接听键,点开免提。
“老板娘?吴—吴老板他—他在你旁边吗?”
马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极低。
语速又快又急,仿佛正躲在某个狭小闭塞的空间里,声音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不安,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是不是——很多人不愿意或者没法给你们供货了?”“张老板,你知道情况?”吴焱开口。
他的声音自带一种稳定,让电话那头语气紧张的马老板稍微喘了口气。
“是鼎晖,是鼎晖资本那帮人。”
马老板象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
“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一夜之间,几乎就把市面上能找得到的、稍微上点档次的优质货源渠道,全给锁死了。要么是开出让人没法拒绝的高价独家买断,逼着签那种根本不给活路的排他协议。”
“要么就是—就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反正内核就一个,不准我们再给外面的餐馆供货,特别是—特别是点名了,不能给你们美味炒菜。一斤都不行。”
他尽量压着气口。
但还是忍不住,剧烈喘了几口。
仿佛刚才那段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继续压着声音,像倒豆子般急促地说道:
“我这么个小摊子,他们本来或许瞧不上眼,但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把风声透出去了,知道我一直稳定地给你们供着最好的二刀肉,今天天还没亮透,就有人—几个穿着黑西装、看着就不象好惹的人—来我摊位上敲打了。”“话里话外的意思,要么乖乖把所有的货,对,是所有,按他们给的那低到离谱的价格,出给他们指定的那几个渠道。要么—就让我这摊子歇业整顿,永远别再开了。”
“不过嘛,我虽然就是个老实本分做生意的小老百姓,一般情况下惹不起这些大爷,但是我已经打了市长热线了。”
“放心,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肉我已经搞到,马上给你送去。”
真相如同三九寒冬里一桶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盖脸的泼了下来。
让后厨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鼎晖资本——
这个名字,象一条始终潜伏在阴暗角落耐心等待最佳时机的毒蛇。
终于彻底亮出了它淬着剧毒的獠牙。
选择了最狠辣、最精准,也最有效的一招,釜底抽薪。
他们不去直接攻击菜品口味,不去诋毁服务质量,而是直接掐断了菜品食材供应的源头。
刘语心脸色发白。又快速联系了另外几家供应蔬菜、豆制品的供应商,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歉意和欲言又止的恐惧。
除了镇海还有李五百几人推荐的供应渠道。
其他的小门小户显然都被吓着了。
显然,鼎晖这次是有备而来。
谋划周密,动作迅猛如雷。
精准抓住美味炒菜最依赖也最脆弱的命门所在。
“三火——这——这可咋整?”
纵使石华意志一向坚定。
但面对无解难题也感到很是棘手。
李庄白肉、油爆双脆、西湖醋鱼、乃至那道看似简单却极度依赖西红柿品质的西红柿炒蛋
几乎每一道撑起小店口碑和客流量的招牌菜,都极度依赖这些特定、优质、稳定的食材供应。一旦被彻底断供,味道必然大打折扣。
甚至其中好几道菜将根本无法出品。
孙莺莺也急了:“这咋整?眼看着再过一会儿午市的人流就要上来了,客人要是点这些菜,我们拿什么做给他们吃?”
吴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焦灼和愤怒都强行压下去。
越是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他知道自己越是不能乱。
他是这个团队绝对的主心骨,是这家小店在面对风浪时最坚实的陀手。
他要是先慌了阵脚,整个美味炒菜这艘刚刚起航、初见风浪的小船,可能在倾刻间倾复。
“都别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象一块巨大的磐石投入汹涌的波涛,瞬间压下了正在弥漫开的恐慌情绪。
“天无绝人之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语心,你立刻在我们所有的食客微信群、小程序?页最显眼的滚动公告栏、还有店门口那块?写??板上,同时发布紧急公告。”
他语速平稳,思路清淅。
刘女士知道,自己老公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应对危机的预案:
“公告内容就坦诚告诉大家,因不可抗力的外部因素,本店部分内核食材的供应渠道暂时遭受严重冲击,面临巨大困难。即日起,李庄白肉、油爆双脆、西湖醋鱼、精品西红柿炒蛋等菜品,可能将暂时实行限量供应,或在库存耗尽后不得不暂停供应。”
“向我们一直以来支持、信赖我们的老食客、老朋友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但我们正在调动一切资源,全力查找解决方案,绝不会以次充好,用品质不达标的食材糊弄大家。”
“恳请各位朋友谅解,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刘语心立刻点头。
手指在平板计算机上飞快敲击。
她知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诚信和透明是最好的策略。
主动说明、坦诚困难,远比事后被客人质疑、失望乃至愤怒要好得多。公告很快拟好,她再次快速检查了一遍措辞。
确保语气诚恳且不失担当。
随即果断点击了发送。
几乎在同一时间,店外正在擦拭玻璃门的钱星星也收到了指令。
找出粗头记号笔,在小黑板上将公告的主要内容书写上去。
“华子,嫂子。”
吴焱转向石华和孙莺莺,指令清淅明确。
“你们俩立刻清点我们所有库存。特别是看看那些受影响的食材,有没有可以临时顶上的替代品?评估一下现有的库存量,按照最保守的估计,还能支撑多久?能做出哪些调整和菜品组合上的变更?”
“语心那边公告一发完,你这边清点结果一出来,立刻根据实际情况,动态调整小程序和店内今日菜单上的可选项,该沽清的沽清,该标注限量的标注清楚。”
“好!明白。”
两人异口同声应着。立刻转身行动起来。
一人去车库那边,一人在店里。
打开冷柜门,开始盘存。
危机之下,这家小小店铺虽然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却在吴焱沉着冷静的指挥下,迅速恢复了高效的运转秩序。
然而,散布在空气中的忧虑并未真正散去。
库存再如何清点,最多也就勉强支撑今天午市的须求。
而且还必须大幅缩减每份的分量,实行严格的限量供应,这必然会引起部分客人的不满。
那么,明天呢?
后天呢?
大后天呢?
如果找不到新的、稳定的供应渠道,美味炒菜的招牌就等于被人硬生生拆掉了一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几乎要凝固成实体的时候,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尖啸刹车声。人还没进门,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就带着满腔愤懑情绪,像炸雷一样轰了进来:
“吴焱,哎呦我“!我就知道鼎晖那帮生儿子没屁眼的龟孙子要玩这种下三滥的阴招!”
“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话音未落,王波就象一阵裹挟着怒火和义气的旋风般卷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风短袖衬衫,额头上冒着亮晶晶的汗珠。
一张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气愤。
他显然是第一时间看到了食客群里的紧急公告。
或者通过他自己那庞大而灵通的社会关系网听到了风声。
连古玩店都顾不上了,直接开着车就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李润泽李教授。
王波先声夺人。
“断供?掐脖子?嘿!他们他妈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忘了在钱塘这地界上,谁才是真正地头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