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系统提示音在吴焱脑海中响起。
是这场无形表演的无声喝彩。
石华在一旁配合默契。
递料、接盘、控制火候,对这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但每次看,心里还是佩服。
刘语心一边忙活着收银、协调点单和赠饮,偶尔抽空警向后厨,看到吴焱那专注而游刃有馀的侧影,眼中满是骄傲与柔情。
有年轻食客看得热血沸腾,激动喊道:
“吴老板,来份油爆双脆,就想看你炒这个,这刀工做出来的双脆,肯定爽脆到飞起。”
另一人立刻高声附和:
“对对对!还有没有刺的西湖醋鱼,今天必须吃上这个,就看你这改刀和火候。”
刘语心闻言,赶紧从收银台后探出身,提高音量,满脸歉意回应: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各位朋友。油爆双脆和西湖醋鱼都需要提前预定准备特定食材,火候要求也高,临时点单确实做不了,备料来不及,真对不住大家了。”
新来的食客们顿时一片哀豪:
“啊?这样?”
“可惜了可惜了!”
“感觉错过了一个亿!”
但很快有人灵机一动:
“那我点李庄白肉,这个刀工看得最过瘾,吃起来也肯定爽翻天,就点这个,必须点这个。”
众人纷纷恍然大悟:
“好好好!李庄白肉也行,就冲这刀工也值了。”
“给我也加一份。”
“我也要!双份!”
顿时,菜单上李庄白肉的订单量暴增。
吴焱片肉的动作更快更稳。
象是不知疲倦。
只是刀刃与砧板接触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清脆。
也有食客大声预定:
“那我现在预定明天的油爆双脆,老板娘,给我记上,我要明天第一个!”
这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引来一片预定潮,把刘女士忙得够呛。
午后两三点的光景,喧嚣的午市高峰渐渐平息。
店内变得安静下来。
食客大多散去,只剩下零星几桌还在悠闲喝着酸梅汤,聊着天。
石华和孙莺莺开始着手清理灶台和地面。
钱星星擦拭着桌椅。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剪裁合体、质感一流的深灰色西装,气质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走进了略显凌乱却馀温未散的美味炒菜店。
他的衣看、仪态、乃至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水味,与周遭弥漫的油烟味和市并气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立刻引起了刚喘口气、正在喝水的刘女士和吴焱的注意。
男子并未急于查找座位或点餐。
而是目光敏锐如鹰集般,快速而细致扫视了一圈店内外环境:
略显简陋但干净整洁的装修、墙上手写的菜单和几位京城大厨的合影、明档里简单的灶具、以及柜子里堆放的整箱食材。
他尤其关注了操作区和剩馀客流。
他默默站在不远处,双臂抱胸,观看了足足五六分钟吴焱处理剩馀食材和清理刀具的过程,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
随后,他选择了一张靠墙的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
低声询问了钱星星几句,便出声点餐:
“一份李庄白肉,一份清炒时蔬,要少油,一碗米饭。”
这人用餐过程举止优雅从容。
他用筷子夹起那片薄如蝉翼的白肉,对着光看了看,蘸上料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优雅。
他吃得非常认真,对那盘简单的时蔬也细细品味,期间微微点头,似乎在分析看什么用餐结束,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对钱星星示意了一下。
他要钱星星帮忙邀请吴焱吴老板一叙。
吴焱刚洗净手,解下围裙,用毛巾擦着额角的汗珠。
闻言顿了顿,走了出来。
男子站起身,拿出一张设计简洁却质感十足、触手微凉的名片,双手递向吴焱。
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吴师傅,您好。冒味打扰。我姓李,李文渊,目前在沪上平和饭店担任餐饮部总负责人。”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吴焱的反应,继续说着:
“您的厨艺,尤其是出神入化、堪称艺术的刀工和对传统菜式火候精准至极的把握,令人印象深刻,甚至可以说——震惊。”
吴焱接过名片。
触手是高级铜版纸特有的厚实感。
上面简洁地印着名字、职位和联系方式。
他确实有些意外,但脸上并未显露太多,只是礼貌点头:
“李总,你好。久仰平和饭店大名,业内的标杆。您太过奖了,我就是个开小馆子的。”
“绝非虚言,我很少这样评价。”李文渊神色认真,语气肯定。
“吴师傅,恕我直言,以你的才华和这份稳如磐石的功底,在这家小店发展,平台和未来的空间都未免有些局限,甚至是可惜。我们平和饭店历史悠久,非常需要您这样既有极其扎实传统功底,又懂得现代餐饮运营和品控的顶尖人才。如果您愿意来沪上发展,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主厨职位,全面负责一个中餐厨房。月薪这个数起。”
他伸出三根手指,清淅无误。
“三万,人民币。这仅仅是底薪,还会有非常可观的绩效奖金、年终分红、完善的五险一金、补充商业保险、带薪年假以及国内外顶级的学习交流和晋升信道。沪上能提供的国际视野、顶级资源和职业机遇,远非此地可比。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象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
附近无意间听到的石华、孙莺莺,甚至刚走过来的刘女士,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钱多,而是觉得开价太低,他们可是知道吴焱这家店究竟有多赚钱的。
区区月薪三万太少了。
吴焱听完,面色倒是保持了平静。
没有太失礼。
他目光坦诚迎上李文渊,微笑着,摇了摇头:
“非常感谢李总的赏识和厚爱。平和饭店是无数厨师梦寐以求的殿堂,你的邀请是对我莫大的肯定。但是,非常抱歉,我暂时没有离开钱塘这家店的打算。”
他顿了顿,快速想出适合的措辞:
“这里不只是一家赚钱糊口的小店,更是我的家,是我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心血。我喜欢钱塘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喜欢看着这些老街坊、老熟客吃满意了咂咂嘴、摸摸肚子的样子,喜欢这种踏实的热闹。”
“我也想有更多自由的时间陪陪家人,看着闺女慢慢长大,参与她每一个重要时刻。
钱赚多少是个够?我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挺知足,心里踏实,也挺有奔头。”
李文渊眼中闪过意外,他没料到会遭到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而且理由如此—
无欲无求。
但他函养极好,并未露出丝毫怒或不快,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眼中欣赏之意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退了一步,展现出商业上的灵活:
“吴师傅重情义,顾家庭,令人敬佩。既然不愿离开本地,那我们或许可以探讨另一种更灵活的合作方式?我们饭店可以授权您使用一些经典招牌菜式的秘方和技术标准,由你在这里严格按标准制作出品。每售出一份,我们支付一定费用。只需要在出品时菜单或餐盘上加之一个特制的小标识,注明‘本菜品由沪上平和饭店授权监制”或‘联合推出”。”
“这对于提升您店铺的档次、知名度和客单价都大有好处,你看如何?”
这无疑又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相当于顶级酒店品牌的背书和联动,是很多小型餐饮求之不得的机会。
但在吴焱这里,却是完全反过来了。
他现在和之后的名声肯定会越发旺盛的。
谁蹭谁的热度都不好说呢。’
吴焱再次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和。
语气却如同画影刀般清淅而不容置疑:
“李总,再次感谢您的好意,为我们考虑得这么周到。但我还是想坚持做‘美味炒菜”自己的东西。我的菜或许比不上平和饭店的精致讲究和深厚底蕴,但它们是我和我这帮老伙计们一点点摸索、改进、用锅气和汗水熬出来的,街坊邻居们喜欢吃,认这个味儿,这就够了。”
“挂上别人金字招牌的菜,味道可能还是那个味道,甚至更好,但感觉就变了,不再是那个‘美味炒菜’了。我想做的,就是纯粹的、带着我们这个小店自己温度的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擦得亮、浸透了无数日夜烟火气的灶具,声音沉稳而有力:
“而且,李总,我相信,真正的美味,不在于牌子有多响亮,历史有多悠久,而在于做菜的人用了多少心,倾注了多少感情。”
“我的客人们来这里,吃的就是这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心意,吃的就是这口带着锅气的、活生生的家常味道。这份东西,不是任何一块授权牌子能给得了的。”
李文渊听完,沉默了片刻。
目光在吴焱脸上、在他身后那略显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里缓缓扫过,仿佛在重新审视着什么。
随即,他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中非但没有丝毫被拒绝的怒,反而充满了真诚的欣赏和一丝感慨。
他站起身,主动向吴焱伸出手:
“好!说得好!‘用心”二字,千金难换。”
“吴师傅不仅有超凡的手艺,更有风骨和情怀,看得透,守得住。今天这顿饭,吃得值,不仅品尝了美味,更结识了一位真正的厨者,明白了‘美味炒菜”这四个字的分量。”
“是我唐突了,抱歉。”
他与吴焱郑重握手:
“希望吴师傅能一直坚持这份初心。我相信,假以时日,‘美味炒菜”和吴焱的大名,必将在餐饮圈高端层次内受到认可和尊重。期待未来在更高的舞台上看到你,希望那时,你依旧还是现在的你。”
“告辞。”
李文渊坚持留下饭钱,告辞离去。
临走前,他还特意走到小冰柜前,买了好几份冰酥酪,笑着说:
“这个味道也很好,清爽甘醇,带车上回到沪上给同事们尝尝,让他们也感受一下钱塘的用心。”
看着他们那辆黑色的、与老街巷格格不入的轿车缓缓驶离,石华第一个按捺不住凑过来,咂咂看嘴。
“平和饭店的主厨啊,工资这么少的吗?”
孙莺莺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嗔怪道:
“你懂什么?那大饭店是那么好待的?规矩多得要命,层层管着,哪有现在自己当家做主自在?赚钱不多不说,天天勾心斗角、累死累活,不开心,有什么用?”
“咱就凭自己的手艺吃饭,不靠别人的牌子。”
刘女士走到吴焱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他那双因为炒菜而略显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了捏。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质疑。
只有全然的信任、支持和一种深深的骄傲。
吴焱回握住她,笑了笑,目光平静而温暖。
这时,暖暖刚好背着运动袋,蹦蹦跳跳放学回来了。
一进门就感受到店里有点不一样的气氛。
她好奇眨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最后拉住吴焱的衣角问:
“爸爸,刚才那个坐黑车车的叔叔是谁呀?他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沪上是什么地方呀?比我们钱塘还好玩吗?有比大圣拳馆还要大的游乐场吗?”
孩子的童言稚语瞬间冲淡了刚才的微妙气氛,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吴焱弯腰一把抱起女儿,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她光滑的小脸蛋,惹得暖暖咯咯直笑:
“沪上啊,是一个有很多很多高楼大厦,非常非常热闹的大城市。不过,爸爸觉得呢,还是咱们钱塘好。”
“为什么呀?”暖暖一边躲着吴焱胡茬,一边搂着吴焱脖子追问。
“因为钱塘有暖暖,有妈妈,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有华子叔叔莺莺阿姨,还有这么多喜欢吃爸爸做的菜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呀。”
吴焱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暖暖点头,“,我懂了。”
“沪上没有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