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涉及到装修费抵扣房租的事情,吴焱新店装修的事情,是交给王波负责的。
他只需要负责关键的设计和费用审核就行。
图纸哗啦一声展开,专业的效果图色彩明丽,线条精准,喧染得极具质感。
宽明亮的明档厨房、雅致舒适的卡座区、私密安静的包厢规划得一清二楚,还有专门的等位区和儿童游乐区设想。
几个来得早的熟客好奇围了过来,指着图纸议论纷纷:“哟,这是新店?还是分店?够漂亮的啊!跟大商场里的饭店似的。”
“吴老板这是要鸟枪换炮了,以后咱们吃饭环境更好了。”
王波颇为自得,用核桃点着图纸的不同局域,开始他的“宏伟蓝图”演讲:“没错,是吴老板的分店。”
“瞧瞧这儿,全明档设计,干净敞亮,看着也放心,吃得明白。
这边,他给规划了六个包厢,名字你们可得想好了,到时候做个牌子挂上。”
吴焱满意的点点头,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箭头划过。
“恩,挺好,不过————关键是动线设计。
出菜口、回收口严格分开,服务员传菜不走回头路,后厨备料、清洗、切配、烹饪流水线作业,这效率,比现在起码能翻一倍。”
王波听着连连点头。
听着听着,王波象是想起了什么。
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为你着想”的姿态。
声音也压低了些:“吴老板,刘老板娘,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合作一直很愉快,我说句实在话,可能不太中听,但是为你们好————
店做大了,光靠老兄弟几个的情分和手艺,恐怕撑不住,也容易出问题。
后厨,得请专业的厨师团队,最好是从星级酒店或者知名连锁餐饮挖来的行政总厨,有成熟的体系、有严格的标准,出菜稳定。
前厅,得配职业经理人,搞标准化服务流程,从迎宾、引座、倒水、点餐、
上菜到结帐送客,微笑露几颗牙、鞠躬多少度、话术怎么说,都得有规定。
这样才能提升服务品质,卖得上价。
至于石师傅、孙姐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后厨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你懂的”的意味。
“老店这边也确实需要可靠的人坐镇,或者在新店安排个清闲点的职位,比如管管仓库、带带新人也行。
毕竟新店节奏快、要求高、压力大,他们————得有个适应过程不是?”
这番话,象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寒冰,猝不及防的砸进了温情与烟火气满满的店里。
后厨原本哗哗的水声、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瞬间被抽走了。
石华正弓着腰,用钢丝球用力擦拭着灶台上经年累月留下的油渍,闻言动作猛的停住,背脊僵硬了一瞬。
脸膛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脖颈上的青筋却微微凸起,握着钢丝球的手关节有些发白。
孙莺莺正在前台核对午市的流水单,闻言下意识用手护住还平坦的小腹,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受伤和深深的担忧。
张大勇和李建军正合力搬动一箱沉重的土豆,听到话,动作停了下来,互相对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眼神复杂。
钱星星反复揉搓着手中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抹布,指尖微微发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外来的、冰冷的、纯粹追求效率和利益的商业逻辑,与店内多年来形成的、
以手艺、信任和人情为纽带的家庭氛围,发生了第一次无声却剧烈无比的碰撞。
一种无声的紧张、失落和隐约的危机感,在老员工们之间无声弥漫开来。
吴焱对王波笑笑摇头,语气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既没有因为被质疑而恼怒,也没有因为宏伟蓝图而兴奋:“王老板费心了,为了新店花了这么多心思。
图纸和预算我们先留下,仔细研究研究。
店肯定是要扩的,但扩店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陌生的样子,忘了根本。
味道是根,一起同甘共苦打拼的兄弟姐妹是本。
怎么安排最合适,容我们自己先关起门来好好商量个章程出来,总不能寒了老伙计们的心,让人说咱们店大了,就忘了之前大家的辛苦付出。”
他既没有当场驳斥王波的建议,也没有承诺采纳。
言辞间给双方都留了馀地和台阶。
王波显然是场面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熟练打着圆场:“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吴老板重情重义,佩服,是我心急了,想着赶紧把事办好。
那你们先看着,有什么想法、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沟通!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又寒喧了几句生意兴隆之类的吉利话,便带着助理告辞了。
厚厚的图纸和预算表留在了桌上。
下午剩馀的准备工作,在一种异样的、心照不宣的沉默中进行着,往常的说笑声不见了踪影。
傍晚五点半,晚市高峰如期而至,像潮水般涌来。
订单像雪片一样通过印表机嘶嘶吐出,很快贴满了出菜口的横杆。
后厨八口灶火力全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机开到最大档位,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后厨新风系统及时介入。
骤然升高的温度又快速降了下去。
饶是如此,几位主力还是汗流浃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和食材混合的香气。
新来的帮厨小赵,是之前为扩店储备的苗子。
小伙子二十出头,刚从烹饪学校毕业不久。
手脚麻利,反应快。
但透着股急于证明自己、渴望得到认可的毛躁。
他负责炒饭类主食,订单一多,心里就有些着急,想着加快速度。
把灶火开关猛的抵到最大。
火焰“轰”的一下窜起老高。
颠勺的动作幅度又大又猛,金黄的米粒和蛋液在锅中疯狂飞舞,不少都溅到了灶台和地上,甚至能闻到一丝明显的焦糊味。
石华刚处理好一批需要提前腌制的大块五花肉,用毛巾擦着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回头瞥见小赵那边的火爆场面,眉头立刻拧成疙瘩。
他大步走过去,声音在嘈杂的后厨也显得格外明亮:“小赵!火收小点!炒饭要的是干香,粒粒分明,锅气足不是让你把饭炒焦,慢工出细活,稳着点,油也多了。”
小赵正忙得一头汗,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闻言有点不服气,觉得自己被否定了,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声音也提高了些:“华哥,这不订单压着嘛,堆这么多了,大火快炒才有效率,不然出菜太慢客人要催的。这点焦边是镬气,香,好多店还追求这个呢!”
“香个屁!”石华的火气“噌”的一下子上来了,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油烟机的噪音。
“镬气是锅气,是火候恰到好处逼出来的香气,不是糊味!
米香味、蛋香味都让你这大火给整没了!
咱们店讲究的是食材本味,是火候功底,不是你那套花架子、表面光!”
他平时憨厚寡言,但对手艺极其固执和认真,最看不得糟塌食材、违背他认知中正经做法。
这一嗓子,让周围几个切配、洗刷的员工都下意识停下了手中动作。
后厨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灶火燃烧和油烟机轰鸣的嗡嗡声,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小赵脸涨得通红,抿着嘴,手里紧紧攥着锅铲,关节发白,又是委屈又是愤懑,僵在那里。
吴焱正在旁边调试新到的智能蒸箱,设置着蒸鱼的程序,闻声立刻关掉灶火,快步走了过来。
他没看一脸不服的小赵,也没看怒气冲冲的石华。
而是径直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双干净筷子,从小赵那口还在冒烟的铁锅里夹了一小撮炒饭,放在嘴边吹了吹,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品味。
然后,他转向石华,平静而客观地说:“火候是有点过了,米粒边缘发硬,有焦苦味,压过了蛋香和葱香,口感确实打了折扣。”
接着,他又看向一脸不服又带着点委屈和忐忑的小赵。
语气缓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赵,追求效率没错,心里着急出菜,我也理解。
但咱们这行,效率和味道、速度和质量,不能本末倒置。
石师傅在灶台前站了十几年,他的经验是实打实一锅一锅炒出来的,他说的稳,比单纯的快更重要,是保证咱们店味道不走样的根基。
这样,这锅饭倒掉。
你按石师傅说的,火力调整一下重新炒一份,看看出来的饭是不是更香、更好吃。”
他没有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而是先肯定了石华判断的正确,维护了老员工的权威和手艺的尊严。
然后又给了小赵一个台阶和尝试机会。
最后还设立一个小考验。
做不好的下场可能就是工作不保。
把一场可能激化、影响团队士气的冲突,巧妙化解。
小赵愣了一下,看着吴焱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脸色依旧难看的石华,那股不服气的劲头消了些,低声应了句:“知道了,吴老板。”
默默关小灶火,将锅里有些焦糊的炒饭倒进厨馀桶。
重新刷锅、放油、爆锅。
动作明显放缓了许多。
石华见吴焱发了话,态度明确地支持自己,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象是把胸中的闷气吐出来些,转身继续忙自己的活儿去了。
但那一瞬间的冲突,象一道细微却清淅的裂痕,已经映在了每个人心里。
大家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未来随着规模扩大,这类新旧观念、不同工作习惯的碰撞恐怕只会更多。
吴焱看着这场面倒是觉着寻常。
因为这是必经之路。
早点爆发出来,早点解决。
总比最后憋个大的好。
深夜十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钱星星拉下卷帘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店里的大灯依次熄灭,只留下收银台附近一盏昏黄的壁灯。
刘语心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在收银台后,笔记本计算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庞。
屏幕上,是王波留下的新店预算明细表,数字庞大得有些触目惊心,条目繁多,从设计费、装修材料费、人工费到设备采购费、预备金,林林总总。
她用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淅。
吴焱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热可可走过来,放在她手边,咖色热气在杯沿轻轻飘动。
然后,他在刘女士旁边椅子上坐下。
窗外,那辆白色的新车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停放,轮廓柔和,象一头休憩的巨兽。
“老公,”刘语心端起热可可,温热的杯壁暖着她微凉的手指。
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倦意和焦虑。
“王波的话是难听,刺耳,可————冷静下来想想,有些道理,甚至是实话。
新店面积翻倍,投资这么大,光靠咱们现在这种模式,靠感情、靠自觉、靠兄弟义气,真的能行吗?
人一多,心就杂,活一杂,事就乱。
定岗定薪、绩效考核、规章制度————
这些东西,想想就头疼,咱们都没经验。
关键是,怎么跟华子哥、莺莺姐他们开口?
他们跟着咱们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吃多少苦都没吭一声,现在店大了,生意好了,反而要给他们上紧箍咒,立那么多条条框框,我————我说不出口,怕伤感情,怕他们觉得咱们变了,怕大家心里有了疙瘩,散了人心。
她的担忧实实在在。
是管理者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
也是这个以家为核、以情义为纽带的团队,在走向正规化、规模化过程中必然面临的最大、最痛的挑战。
吴焱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看着窗外的新车。
看了很久,目光深邃。
仿佛要穿透金属外壳,看到一丝丝模糊未来。
热可可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苦香。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心,你说得对。不能再象以前那样了。
咱们开的,不再只是一家糊口的小店,以后要经营的,是一份家业。”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妻子,眼神中没有回避,只有清醒和决心:“规矩,必须要立。无规矩不成方圆,店大了,人多了,没有规矩肯定乱套,最后吃亏的是大家,毁掉的是咱们辛辛苦苦创下的招牌。但是————”
他语气加重,“我们的规矩,不能是王波嘴里那种冷冰冰、只认数字不认人、把人宕机器用的东西。
我们的规矩,得是从咱们这个家里长出来的规矩。
得让华子、莺莺他们明白,立规矩不是为了管束他们、防着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们,让他们的手艺和付出得到更公平、更合理的回报,让他们在这个家里待得更安稳、更有奔头,老了干不动了也能有个保障。
是为了让咱们这份好不容易创下的家业,能长远、健康、稳稳当当地走下去,能惠及每一个人,包括你,我,暖暖,还有石华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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