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都非常喜欢这种可爱又好吃的小饼干。
不少家长还饶有兴致地向服务员打听是怎么做的。
这个小成功让团队对疗愈膳食这个概念有了更积极的认知。
信心也增强了不少。
苏黎看着大家肯定的目光和食客们的反响,脸上绽放出笑容。
这是她生病以来久违的快乐。
傍晚时分,晚市即将拉开序幕,店里的灯光将每个角落都照得温馨明亮。
已经有三两桌客人提前到来。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抱着一个孩子,怯生生站在那里,尤豫着不敢进来。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面容却极度憔瘁,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
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焦虑、无助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斗着。
她怀里的男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却瘦弱得触目惊心。
比初次见到的苏黎还严重些。
小小的身子裹在明显大了一号的衣服里。
宽大的领口更显得脖颈纤细。
他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眼神空洞望着前方。
对店内飘散的食物香气、周围的嘈杂人声毫无反应。
象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
母亲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迈过那道门坎。
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几乎弱不可闻:“请问——老板——在吗?”
孙莺莺最先注意到这对与众不同的母子。
她放下手中的抹布,快步迎上前。
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语气放轻了许多:“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
母亲的眼泪瞬间就象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她紧紧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孩子,仿佛那是她沉溺时唯一的浮木。
哽咽着,语无伦次:“就——就我和孩子——医生说他——严重厌食症——营养不良——现在全靠静脉营养维持——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听说你们这的东西好,对孩子胃口——能不能——能不能给他做点他能吃下的?哪怕——哪怕就一口——只要他肯张嘴,肯咽下去一点——”
她泣不成声,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在谈笑的客人停下了筷子,好奇而同情的望过来。
从厨房探出头来的石华愣住了,手里还拿着炒勺。
孙莺莺的眼圈“唰”一下就红了。
她强忍着酸楚,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
苏黎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上前。
她经历过类似的绝望,更能感同身受。
她轻轻扶住几乎虚脱的母亲的手臂,将她引到靠墙最安静、不受打扰的角落座位坐下。
声音温柔得象春天的微风:“姐,您别急,慢慢说,慢慢说。孩子以前——生病之前,有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什么都行,哪怕就喜欢过一阵子的味道?”
母亲看着怀里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他苍白的小脸上。
声音破碎:“他以前——没病的时候——最喜欢他奶奶做的——猪油拌饭——就用新蒸好的白米饭,拌一小勺雪白的猪油,再淋几滴酱油——香喷喷的——他能乖乖吃上一小碗——可是后来——病了以后,就什么都——”
孩子对母亲的眼泪和充满回忆的话语毫无反应,依旧眼神空洞的望着虚无。
吴焱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一旁,他将母亲的哭诉和孩子的状态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那孩子封闭、苍白的小脸上。
孩子头顶的食客偏好的确如孩子妈妈所说。
只有一个【奶奶的猪油拌饭】显示着。
吴焱要通过那层麻木的表象,触摸到他内心深处被病痛尘封的味觉记忆。
“稍坐,喝口水。”
他对女人说着,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安心力量。
他没有去翻看苏黎的笔记本,也没有选择任何复杂的菜式或所谓的药膳方案此刻,他要用最原始、最纯粹、最接近本源的味道,去叩击那孩子记忆深处可能仅存的一丝光亮。
那就是孩子奶奶做的猪油拌饭的味道。
他取来一罐香米,仔细淘洗干净,米粒在清水中晶莹剔透。
吴焱再将米放入一个厚壁的小号砂锅,添加恰到好处的山泉水。
他守在灶前,先用猛火催沸。
旋即转为最小的文火,盖上盖子,耐心焖煲。
期间,他不断轻轻转动砂锅,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受热。
吴焱还追求锅底那层金黄焦香、脆而不硬的完美锅巴,那是孩子奶奶做的猪油拌饭灵魂所在。
当米饭即将达到最佳状态时,他打开一个密封小罐,用干净的木勺舀出一小勺自己炼制的凝脂般剔透猪板油。
米饭出锅,热气腾腾。
米香混合着淡淡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迅速将那一小勺猪油扣在饭心正中央。
利用米饭滚烫的热量,将那洁白的固体缓缓融化、渗透,与每一粒米充分交融。
拌饭泛出诱人的油光。
接着,他拿起一瓶颜色清亮、咸鲜适口的镇海生抽。
手腕轻抖,只滴入两三滴,再辅以极少量提鲜的蚝油。
然后用筷子快速而均匀拌匀。
让酱油的酱色和鲜味与猪油的醇香、米饭的清甜完美融合。
最后,他撒上一小撮精心焙香的白芝麻,再点缀上一点点切得极细的、翠绿欲滴的葱花。
一瞬间,猪油混合着酱油、米饭和芝麻葱花的复合香气,霸道又温暖的爆发出来,充满了整个后厨。
那是一种最原始、最令人安心、直击灵魂的碳水和脂肪的香味。
是许多人童年记忆中家的味道。
几桌客人都忍不住深深吸着鼻子,发出由衷的赞叹:“真香啊!这是什么味道?太勾人了点!”
“老板又在捣鼓什么呢?”
吴焱将这一小碗油光润泽、米粒分明、香气扑鼻到极致的猪油拌饭,端到瘦小孩子面前的小桌上。
他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放下,然后退开。
给孩子留出足够的空间。
母亲含着泪,一遍又一遍极柔呼唤孩子小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孩子和他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拌饭上。
石华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孙莺莺站在远处,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眼中满是祈盼。
苏黎紧张咬着下唇,呼吸都放轻了。
暖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安静靠在妈妈怀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个小哥哥。
孩子的鼻翼,极其轻微的扇动了一下。
那微小的动作,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众人心中漾开一圈希望的涟漪。
又过了漫长如一个世纪的几分钟,他空洞无神的眼珠,像生锈的齿轮般,艰难转向了那碗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拌饭。
他的目光在饭碗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仿佛在辨认一个久违的、模糊的印记。
然后,他瘦得皮包骨头、几乎透明的小手指,蜷缩了一下。
孩子母亲看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眼泪流得更凶,但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颤斗着拿起小勺,舀起最上面一层沾满了晶莹猪油和酱汁、还带着一点点焦香锅巴的米粒,小心吹了又吹,直到温度适宜,才递到孩子唇边。
孩子的嘴唇依旧像蚌壳一样紧闭着。
母亲的希望眼看又要象风中残烛般熄灭,绝望再次爬上她的脸庞。
吴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示意:“让他闻闻,别急。”
母亲恍然,将勺子更凑近孩子的鼻子。
让那浓郁而熟悉的香气持续萦绕着孩子。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孩子的嘴唇,终于张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母亲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小心将那一勺承载着全部希望的米饭送进了他微张的嘴里。
孩子含住米饭,久久没有动静,仿佛在确认什么。
时间再次凝固。
终于,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他的喉咙口艰难做了一个微小的吞咽动作。
虽然可能只有一两粒米被咽了下去,但这微不足道的一咽,却是他人生重启的希望。
母亲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嚎陶出声。
但肩膀剧烈抖动着。
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无助、以及此刻巨大的喜悦和希望释放出来的情绪爆发。
孙莺莺别过脸去,眼泪无声滑落。
石华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
苏黎的眼框湿漉漉的。
象是看到了过往的自己被拯救。
嘴角扬起了一个欣慰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谢谢——谢谢您——谢谢大家——谢谢——”
母亲泣不成声,语无伦次的道谢,对着吴焱,对着每一个在场的人鞠躬。
吴焱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他对孩子母亲说:“明天这个点,你带孩子再来。我给他用同样的米饭底子,试试加点极细腻的蔬菜泥或者鱼茸,慢慢换着花样,一点点来。”
苏黎也主动上前,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姐,我是学营养的,您以后有什么关于孩子饮食调理的问题,随时可以问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母亲千恩万谢的付完款抱着孩子离开了。
虽然孩子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但那向好的变化,象是暗室里的一点烛火,完全可以温暖和支撑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继续前行。
打烊后,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收拾着店铺,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温情。
石华一边用力擦着灶台,一边感慨:“咱明明是做厨子的,怎么干上大夫的活儿了,但你们别说,怪有成就感的,毕竟是条命。”
孙莺莺轻声接话,声音还带着点鼻音:“是啊,看着那孩子和那位妈妈,觉得自己平时那点累、那点烦,真不算啥了。人家都说做好事心里特别踏实,能开心很久,我算是感受到了。”
“三火,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有啥要咱们出力的,你尽管吱声。”
吴焱看着围拢过来的伙伴们,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带着异样光彩的脸,最后落在苏黎身上:“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做得很好。
尤其是苏黎,不仅自己走出来了,还想着帮别人,给了我们一个新方向,一个新目标。
今天留下来请你吃顿大餐哈哈哈。”
苏黎听到自然是高兴的。
“好啊好啊,我要吃刚刚那个猪油拌饭。”
吴焱答应下来又环视众人:“好了,收尾工作加快速度。”
“你点的猪油拌饭,咱们也一起尝尝,另外再看看还剩点什么,咱们一起给报销了。”
这话让原本有些感伤的氛围瞬间活跃起来。
“嘿!这个好!”石华第一个响应,嗓门洪亮。
“忙活一天,正好饿了,猪油还有不少,给我也来一碗,要大碗的!”
他揉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脸馋相。
孙莺莺也破涕为笑:“那我得尝尝,能让那孩子开口的饭,得多香。”
李建军虽然没说话,但收拾案板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眼神里也透出期待。
吴焱笑着摇头:“都有份,都有份。不过大餐可不止猪油拌饭。”
他转向苏黎,“苏黎,今天你功劳最大,想吃什么?尽管点,只要店里有的材料,我都给你做。”
苏黎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吴老板,不用不用!猪油拌饭就特别好!真的!”
能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奖励。
“那不行,”刘语心搂着暖暖笑道。
“说好的大餐,怎么能这么寒酸。这样吧,我来点。老公,上次你试做的那个茶香熏鸡,我看还剩半只?还有白天石华烤的山楂小饼也还有吧?焖肉和红白卤都还有些,都拿出来。我再拌个清爽的蓑衣黄瓜,烧个青菜菌菇汤。咱们简单吃点,但必须吃的好,吃得饱才行。”
“有家属的,也叫来一起吃。”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很快,包厢二十人大桌上坐的满满当当。
那碗战胜了厌食症怪兽的、金光闪闪的猪油拌饭被端到了暖暖面前。
小姑娘拿起她专属的小勺子,吃的喷香。
吴焱给每人盛了一小碗猪油拌饭。
米饭热气腾腾,猪油和酱油的醇香混合着米香,简单却直击灵魂。
石华唏哩呼噜几口就扒下去一碗。
“香!真他——真是香!难怪那孩子能开口!”
孙莺莺小口品尝着,仔细感受:“这锅巴——脆香脆香的,和软糯的米饭是绝配。”
苏黎捧着碗,吃得格外认真。
这碗饭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它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种像征,是她从被帮助者到帮助者的转变点。
吴焱做的茶香熏鸡,鸡肉嫩而不柴,带着淡淡的烟熏味和龙井茶的清香,别有一番风味。
蓑衣黄瓜酸辣开胃,青菜菌菇汤清淡鲜甜,正好解了猪油拌饭的些许油腻。
石华烤的山楂小饼成了餐后甜点,酸甜酥脆。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聊着,疲惫在美食和欢声笑语中渐渐消散。
“今天这事儿,给我触动挺大。”
石华啃着鸡翅膀,忽然感慨着。
吴焱挑眉接话:“怎么?你又有什么灵机一动的想法?”
石华咧嘴一笑,看了一眼媳妇和她的肚子:“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说,莺莺有了————”